王承恩一边走,一边向朱慈烺和云逍介绍。
中官屯又叫中官坟,民间也叫死人沟,平日里除了少数耕田的佃户,连野狗都不会到这里来。
其实这里以前是一片荒坡,仅有十来亩贫瘠的旱田。
直到崇祯元年,宫内大规模裁汰天启朝魏党冗阉,一次性赶出数千年老、闲散底层宦官。
随后这几年,崇祯为了缩减宫中开支,持续不断有患病、残疾、年老无力当差的小火者、净军,被陆续逐出大内。
这些底层太监买不起西山寺院寮房,又无家可归,大量涌向中官屯,搭建草棚、土屋群居。
一行人朝村子走去。
途经一片光秃秃的玉米地,看到地垄沟里蹲着个老者。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袖口烂得吊着棉絮。
脚上没鞋,用麻袋片胡乱裹着,十个脚趾头冻得紫黑,有两个已经肿得发亮,像烂熟的茄子。
他正佝偻着腰,在地里捡什么东西,手指头哆嗦得厉害,捡起来一个就往怀里揣。
"老丈,忙什么呢?"
朱慈烺心中好奇,迈步走了过去。
那老者吓得一哆嗦,怀里揣的东西撒了一地。
朱慈烺低头一看,却是不认识是什么东西,“这是何物?”
傅鼎臣解释道:“这是玉米芯,荒年的时候,百姓拿来磨碎了煮汤,能填肚子。”
“这,这怎么能入口?”
朱慈烺从地上捡起一根玉米芯,满脸难以置信。
傅鼎臣叹了一声,“荒年能有这个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有很多以观音土果腹的。”
朱慈烺将玉米芯紧紧攥在手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者误以为朱慈烺是地主家的少爷,哆哆嗦嗦开口:"我就捡点芯子,没干别的……"
王承恩仔细打量了老者几眼,问道:“你是御膳房的赵邦全?”
“俺是赵邦全,以前在御膳房烧火,干了三十年,去年冬天摔了腿,干不动了,就被赶出来了。”
赵邦全说着说着,意识到有些不对,仔细打量王承恩几眼,终于认了出来。
他浑身跟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着,嘴皮子不住抖动:“您,您是掌印王老爷?老天爷……”
王承恩赶忙伸手扶住要下跪的赵邦全。
一股恶臭扑鼻而入,他也强忍着……国师和太子在边上看着呢。
朱慈烺满心不是滋味,挥挥手,立即有侍卫端来水和干粮。
赵邦全拿着干粮,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王承恩见云逍面色阴沉,赶忙低声解释:“国师,这可不是小人事先安排的。”
"走吧。"
云逍摇了摇头,举步朝村子里走去。
刚到村口,一股子腐臭和烂菜叶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中官屯,所谓的"屯",就是一片用废木料、烂芦苇席和捡来的城砖垒起来的大片窝棚群,矮得直不起腰。
村口的一个窝棚前,坐了个老太监,看样子有七十多了,正靠在墙上晒太阳。
他的一条腿伸在前面,裤管卷上去,露出来的小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上面有个碗口大的疮,流着黄水和脓血,苍蝇嗡嗡转,落了一层又一层。
旁边蹲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手里拿着个破瓦片,正从一个黑乎乎的罐子里刮东西,刮出来的黑色粉末,往那老头的疮上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