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阿格罗哈城里的灯火反而比往常更亮。不是为了庆贺,也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撤离。
城中没有敲响大鼓,也没有吹号。所有命令都被压成低声传递:从府邸到粮仓,从医棚到马厩,从北门到南门,一道一道往下散。恰赫恰兰南征大军不再像一支准备死守城池的军队,而像一条正在黑暗中收紧鳞片蜕皮的蛇,悄无声息地把身体从阿格罗哈抽出来。
最先动的是粮食和伤员。因杜摩蒂带着巨象营,几乎把整条南门大街都堵住了。她那一千七百多名贾特乡勇平日看着土气,穿得也乱,可一到搬运粮袋、赶车、牵牛、扛伤员时,倒显出乡间人特有的蛮劲和耐力。
“别把粮袋竖着堆!横着压!”因杜摩蒂站在一辆大车旁,嗓门压低了许多,却仍像能穿透半条街,“那袋麦粉别丢,摔破了你自己舔地去!伤员先上铺草的车,别和箭杆堆一块!谁再把油坛往粮袋上放,我砍了他的手!”
因杜摩蒂身上仍旧花哨,披巾红黄绿乱成一团,像一面被夜风吹歪的乡下旗。可此刻没人笑她。巨象营的人一辆车一辆车往外推,粮袋压得车轴嘎吱作响,粗布包着的药草、盐袋、干豆、芝麻油坛和箭杆,被分门别类塞进车队。受伤的士兵则被抬上铺了稻草的板车,有人昏睡,有人低低呻吟,有人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破毯。
医棚那边更乱。沈鲛亲自守在门口,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指挥人抬担架。她发髻松了,袖口沾着血,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个不能颠!腿骨刚夹好,放到第二辆车上!”
“这个发热,别盖太厚!”
“那几个能走的,自己走!别占别人的车!”
苏宜则仍在棚内,低头替最后几个重伤兵重新包扎。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像外面撤城的混乱与她无关。只是每处理完一个,便会淡淡说一句:“抬走。”没有多余的话。
一位军官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两位夫人,请赶紧上马车吧。你们若有个闪失……我实在担待不起。”
“这里是我的职责所在。”苏宜头也不抬,“放心,我们能自保。你去赶紧转移剩下的人。”
军官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沈鲛。沈鲛只抬眼扫他一眼,军官便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而在府邸里,真正的撤离才刚刚开始。这座原本属于卡维塔一家的宅子,几日前还像是被战争临时塞满的仓房;到了今夜,则像被人一刀切开了所有暗格。每个院子都有人在跑,每条廊下都堆着箱笼、账册、药包、兵器、衣物和临时收拾出来的行囊。灯火照着墙上的影子,影子晃来晃去,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不安地喘息。
府中正一团纷乱,谁也没留意,香蒂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府门之外的。她一路从馆驿跑来,披帛歪了,发间也沾着尘土,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原本该跟着鸠苏摩走,可鸠苏摩离开时,只带走经卷、铜灯和几包香料,把她留在了馆驿里。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你身份尴尬,留在城中,免得影响我赴新跋蹉堡任祭司”——可香蒂不是傻子,那话里的冷淡,她早就听得出来。鸠苏摩从来就没看她顺眼过。若是平日,香蒂不敢来找李漓,既怕里兹卡,也怕府中其他人,更怕自己被当成无用的累赘。可今夜不一样。馆驿里的仆役已经在偷偷卷东西逃跑,她若继续留在那里,等钱德拉德瓦进城,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所以她来了。
此刻,香蒂站在府门前,低着头,双手攥着一只小包袱,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阿里维德先生……我、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里兹卡正忙得头疼,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前些日子,鸠苏摩去新跋蹉堡时,没带上你?这些天你一个人待在馆驿?”
香蒂把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这一沉默已经够了。
李漓看了香蒂一眼,道:“跟上。去找巴诺,别乱跑。”
香蒂连忙行礼,抱着小包袱快步进了院子。巴诺看见香蒂,神情有片刻的复杂——不是为难,更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没有多问,只伸手接过香蒂的包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跟着我。”巴诺低声道,朝不远处一辆正在装货的马车努了努嘴,“等他们装完,我们就坐上去。”
香蒂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敢哭。
跟着香蒂脚跟进来的,是陀罗毗耶。这位商人比香蒂从容得多,至少表面如此。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衣裳,身后只带了三个仆从,各背一个不大的包袱。可他额头上的汗,还是出卖了他。
一见李漓,他立刻弯腰行礼:“腊迦,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当随军暂避。”
李漓看着他:“你不是本地有门路吗?留下来不是更方便?”
陀罗毗耶苦笑:“若是平常改朝换代,商人自然有商人的活法。可这次不同。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同您来往,又知道我帮您牵过商路、谈过粮价。等钱德拉德瓦入城,本地仇家只要在他面前说一句‘此人替蔑戾车办过事’,我就算有十张嘴,也来不及解释。”
李漓笑了一下:“你倒想得明白。行了,别扯了,跟扎伊纳布走。你的东西自己看好,丢了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