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蔑戾车腊伽?他该死!”那年长男人忽然一边喊着,一边抬起手,用两根沾了灰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道。他身旁的年轻迦波利迦忽然抓起火边的骨杖,猛地扑向最近的阿兰亚喀。
密利伽早料到他们会动。她一挥手,两张网从左右飞出。第一张网罩住那年轻人肩背,他却像疯了一样,顶着网继续往前撞。短矛柄砸在他膝弯,他跪倒在地,仍咬住网绳不放,牙齿磨得咯咯响。第二个迦波利迦则直接把手伸进火堆,抓起一把带火的炭灰,向人群扬去。火星炸开。
几个阿兰亚喀下意识后退。那人趁势往外冲,脸上竟带着狂喜般的神色。密利伽身旁一名老猎手横身拦住,用猎叉顶住他胸口,本想将他压倒,可那迦波利迦竟自己往前一扑,让叉尖刺入胸膛。他双手抓住叉杆,口中嘶声念着陪胪婆的名号,血顺着灰白胸膛往下淌,仍一步一步往前压。
老猎手脸色骤变,只得猛地抽叉。那人倒在火边,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这一死,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火边十多个迦波利迦几乎同时动了。有的抓骨杖,有的抓短刀,有的把颅钵砸碎在地,捡起锋利的骨片和陶片;还有一人竟从红布底下抽出一把细刃匕首,转身便往自己喉间抹去。兜祗身边的那特悉达飞扑过去,还是迟了一瞬,只抓住他倒下的肩膀。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自尽!”摩诃梨厉声道。
可这话在这样的黑夜里显得太迟。他们不是普通犯人,也不像等着讨价还价的巫师。那些迦波利迦像早已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祭品。有人被网套住,便用牙咬断自己的舌尖,满口鲜血地大笑;有人被木棒打断手臂,仍用断臂撞向刀锋;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修,身上只披着破红布,被两名阿兰亚喀用绳索套住,却忽然仰身往后一倒,正撞在祭坛旁尖利的石角上。
火光摇晃,灰尘乱飞。
阿兰亚喀虽然人多,却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阵脚微乱。他们擅长抓野兽、抓逃犯、围猎盗贼,却很少见到这种不求生路的人。盗贼会逃,马匪会求饶,债奴会哭,兵卒会投降。可这些尸灰涂身的人,像是从踏出树林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到天亮。
密利伽咬牙,亲自冲入火边。她用弓背击翻一个试图吞炭的男人,一脚踩住他手腕,喝道:“绑!”
两名阿兰亚喀立刻扑上去。那男人被按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忽然猛地一扭头,向旁边同伴手中的刀刃撞去。密利伽反应极快,拽住他发髻往后一拖,刀锋只擦开了他脸皮。可他下一瞬便从牙缝里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嘴里藏了东西!”东巴·帕厉声道。
兜祗蹲下去捏开他的嘴,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阴了下来:“毒丸,藏在齿边。”
摩诃梨心口一沉。
这不是临时被围后的慌乱,而是早有准备。混乱持续得并不久。一百多名阿兰亚喀毕竟占了压倒性人数,又是四面合围。十多个迦波利迦很快被压下去——但“压下去”不等于抓住。等火边重新安静,地上已横七竖八倒着人:有人被矛柄打断肋骨后咬毒而死,有人撞火自焚,有人割喉,有人硬生生把头磕在黑石上。几个受伤未死的,也在被按住之前用尽最后力气自毁喉舌。一个年轻的阿兰亚喀被咬伤了手,疼得脸色发白,想骂,看到地上那张灰白的死人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风吹过空地。火堆被踢散,炭灰顺着地面漫开。三叉戟上的红布还在抖,像从头到尾都在旁观。野狗不知何时退远了,只在更黑的地方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吠声。
“还有活口吗?”摩诃梨问。
没人立刻回答。
密利伽站在火边,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溅了灰和一点血。她转头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祭坛后方。
那里跪着一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那是个迦波利迦女人,年纪看不太准。她脸上也涂着尸灰,眉间有一道深红色竖痕,头发编成脏乱的长辫,辫尾系着小骨片。她身上披一件暗红色旧布,肩头露出灰白皮肤,手腕上缠着铁环和黑线。她面前放着一个颅钵,钵中没有酒,也没有血,只有半碗浑浊的水和几片草药。她跪得很端正——不是吓傻了,也不是在等死,而像一开始就决定了不逃、不斗、不开口。
两个阿兰亚喀用矛尖指着她,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摩诃梨慢慢走过去:“你为什么不反抗?”
那女人抬起眼。她的眼睛在火光与夜色之间显得极黑,黑得几乎没有光。她看了摩诃梨一会儿,又看向地上的尸体——那些人里,有的也许是她的同伴,有的也许是她的师长,有的也许是她的祭侣。可她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得近乎空洞。
兜祗跟上来,用本地话又问了一遍。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干净水:“陪胪婆大神收走该走的人。”她道,“留下该留下的人。”
摩诃梨皱眉:“谁给刺客的毒?”
女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