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头脸色铁青:“零散还过谷,做过工,也送过一头小牛。”
“折多少?”
“这……”
“折多少?”鸠苏摩再问,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直抵账房先生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瘦老头低声道:“约九枚。”
“剩二十八枚。展期利息按何算?”
“按契——”
“按何算?”
“月息……四分。”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月息四分?”
“这是要吃人啊!”
“难怪滚成那样。”
肥硕地主怒道:“住口!穷人借粮,本来就有风险!”
因杜摩蒂抱臂冷笑:“风险?她家还了一头小牛,你还要把她母亲、她和她弟弟全拖走。你这风险倒是养得肥。”
毗阇梨则看着肥硕地主,冷冷道:“风险也能记。就这么记:某地主放债,月息四分,收了小牛,还要收孤儿。这句话不难唱。”
外圈几个年轻人竟忍不住低笑起来。
肥硕地主脸色越发难看。
鸠苏摩没有被人群的声浪带偏,只继续道:“月息四分,已经偏重。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催债脚钱、墨钱、见证饭钱、看管钱一概滚入本金,更不能无限展期累息。你方才报八十七枚,是把后加杂费和累计利息全滚了进去。”
瘦老头硬着头皮道:“契上如此。”
“契上如此,不代表众人不能知道它如何如此。”鸠苏摩道,“我不替她赖账。原本金、合理利息、医药丧葬钱,可以还。催逼钱、看管钱、墨钱、担保钱,不在其列。”
肥硕地主怒极反笑:“你说不该算便不该算?你是哪座神庙的婆罗门?”
鸠苏摩沉默片刻。
她确实不是哪座神庙里有名分的人。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刚刚才从泥里捡回来。可正因如此,她更清楚这些话若没人说,莲迦一家便会被账册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日光下越发清冷。
“我不是替神庙说话。”她道,“我是替账说话。”
这句话一出,那个卡亚斯塔账房先生竟微微一怔。他是写账的人,最知道账可以怎样骗人,也最知道账若真被拆开、一笔笔摊在人前,便有它自己的冷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