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债,不行。”那肥硕地主把下巴一抬,声音又粗又硬,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她家欠的是我的钱。谁出钱,我也不认。债在人身上,人在我手里,这才叫债。你们这些外乡人,以为拿几枚银钱出来,就能抢我的债户?”
摩诃梨冷声翻给李漓听,话到末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漓看向莲迦。莲迦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那种强忍出来的平静,比哭还难看。
李漓沉默片刻,道:“他不肯转,那就算了——我愿意出钱,人家不肯消债,这账便谈不下去。”
摩诃梨猛地看向他:“算了?”
“他要的不是钱。”李漓道,“他要的是人,是把她一家捏在手里的滋味。和这种人谈价,谈不出结果。”
那肥硕地主虽听不懂李漓的话,却看得出他们神色松动,顿时咧嘴笑了。他朝旁边的账房先生一摆手。
那瘦老头立刻翻开账册,用本地话尖声道:“莲迦之父原借谷三斛、铜钱二百,后折算为银息;其母又借种粮、灯油、医药钱、丧葬钱。中间三次展期,按契上手印,利滚入本。如今合计……”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用细长手指慢慢划过账册,声音拖得像刀刮竹片,“下个月初若仍不还,便依契约行事:母亲入宅舂米,女儿入内院服役,两个幼弟养到能干活,也归主家差遣。天经地义。”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只顾看热闹。对不少人而言,这种事并不新鲜。欠债、展期、利滚利、抵人身,像旱年田里的裂缝一样常见。只是今日被摆到庙会人前,又碰上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才显得格外刺眼。
因杜摩蒂冷笑一声:“天经地义?你这老狗写出来的东西,也配叫天经地义?”
那瘦老头脸色一沉,倒也不怕她:“因杜摩蒂大小姐,我知道你家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有田有钱,还有几百乡勇。可契约就是契约。她父亲按了印,她母亲也按了印。村社见证,神庙记名。你今日若仗着人多抢走债户,明日谁还敢借粮给穷人?”
这句话一出,外圈不少本地人倒微微点头。穷人恨债主,却也怕无人借粮。地主可憎,可到了旱年、病年、丧年,偏偏又是他们手里有谷、有钱、有牛种。世道拧巴得像一截干藤,谁也扯不直。
可这时,毗阇梨忽然在马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冷的讥诮。
众人看向毗阇梨。那肥硕地主喝道:“闭嘴!你笑什么?”
毗阇梨坐在马上,深红披巾垂在肩后,象牙环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没有拔刀,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鞘,慢慢说道:“契约当然是契约,誓言也是誓言。只是我从小听长辈说,真正清白的契约,不怕被人念出来;真正守信的人,不怕被人记名。若有人拿契约吞寡妇孤儿,还要让查兰闭嘴,那倒也新鲜。”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查兰说话了。”
“她要记名?”
“若被查兰传出去,可不好听。”
那瘦老头脸色一变。肥硕地主也下意识看了毗阇梨一眼。
在这种地方,一个外来武士能让人害怕,一个有钱少爷能让人忌惮,一个婆罗门女子能让人收敛;可查兰女子的分量又不同。她不一定能当场改变契约,却能把今日的事变成明日、后日、几年后的笑柄和恶名——查兰是行吟者,是誓言的见证者,她们的传唱不挑贵贱,只挑值得记的事。在广庭大众之前,地主可以不怕刀,却不能完全不怕名声烂在村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