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兹卡站在城墙角落的阴影里,适才显然出了神——她的目光此刻虽已归位,却还隐约带着几分游移,像是意识刚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脚跟还没站稳。
“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什么呆呢?”李漓问道,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没、没什么……”里兹卡微微低头,“昨晚没睡好,恍惚了。”
“别跟我扯!昨晚,你睡得可沉了,”李漓眯起眼,“快老实交代!”
里兹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僵持了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服了软:“前天……军营里有人在绕圈,口中低念赞词,像是一种记主修行。我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学了学。”她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在回想那些口诀,一时出了神。”
“绕圈修行?”李漓微微怔住,实实在在地惊讶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里兹卡一眼,仿佛想在这个平日里利落精干的护卫身上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
“不光是虎贲营,我们的各支队伍,都有好些人都在学,”里兹卡解释道,语气平稳了不少,“是古尔本部那边的古尔人最先开始学的,是跟一个苏菲派穆里德学的,据说是那一种修行的法门,转到一定时候,人会忘掉自身,心里反而清明。”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像是真的从那旋转里寻到了什么她无法言说的东西。
李漓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笑,只是把视线收回,沉吟了一息,开口:“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练,“你赶紧去派人去趟新跋蹉堡传令,让苏麦雅赶来阿格罗哈城,叫她查一查眼前这些怪事。她摸这些事,比艾修还在行。”
“是!”里兹卡应声,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大步向城楼的阶道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冷冽的冬日城墙间,片刻便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
“艾赛德,”李锦云侧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查清那个唱怪歌、满身涂骨灰的疯女人?”她抬手朝城下虚虚一指,仿佛那女人此刻还披着一身灰白,游荡在某条阴暗的街巷里,“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帮我们。”李锦云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另外,进入清早,我接到拜拉维-阿哈拉那边送来的消息。迦哈达瓦腊国的军队在行军途中,并没有得到沿途官民的拥戴,反而处处受阻,粮秣、道路、宿营,全都有些不顺。这恐怕也不是巧合。说不定,正是那特悉达的人在暗中助我们。”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垛旁,目光向城内延伸下去,越过层叠的土墙与屋顶,落在那片看不见的街道纵深里。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那特悉达,现在是在帮我们,但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修行多年,神出鬼没,既不属于婆罗门,也不属于哪个王侯,天底下谁的面子也不买,只走自己的路。”李漓说到这里,声音里隐约浮出一丝难以忽视的审慎,“今天帮你,明天若觉得你碍了他们的事,转眼便是另一副面孔,也未可知。”李漓顿了顿,转过脸来,正对上李锦云略显困惑的神情,淡淡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得摸清楚情况。”
李锦云抿了抿嘴,没有再辩驳,却也没有立刻点头,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漓,像是在衡量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眼神微动。“那特悉达……”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滋味,“艾赛德,你也认为,那涂骨灰的女人,是戈拉克纳特的门下弟子?”
“这不好说,没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很难说。”李漓回头望了蓓赫纳兹一眼,然后转向李锦云,“对了,刚才说起了古尔本部,他们那边,怎么样?”
“艾修的手下一直盯着呢,”李锦云背着手,在城垛旁踱了两步,“古尔本部的军队没什么异常,很安分地在驻地周围修筑工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嘴角浮出一丝压不住的促狭之色,像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过——沙努斯拉特·苏里本人,最近好像很少出门。”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据说是被一个年轻的苏菲派穆里德给感化了,每天都在自己大帐前的空地上转圈——天天如此。”
“穆里德?”李漓微微皱眉,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反正是个天方教徒,会转圈。”李锦云耸了耸肩,“至于到底是做啥的,我也说不清楚。”
李漓身后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穆里德,就是对天方教弟子的尊称,是苏菲派的习惯。”蓓赫纳兹跟在李漓身后半步,神情平静,眼中却有几分若有所思,“能感化沙努斯拉特这种人的,估计总有些手段。”
李漓听罢,却忽然笑了起来,侧过身,带着几分真心的困惑:“他们古尔人,不是一向亲近提倡苦修的凯拉米派?怎么他要改宗?”李漓摇摇头,笑意愈浓,“可如今,沙努斯拉特也不谋划和我争夺西古尔部的军权了,而是躲在营地里管自己一遍一遍地绕圈圈?他抽风了?”
蓓赫纳兹也跟着笑了,笑声轻盈,在寒风里散开:“或许……”她略作停顿,像是在认真思量,又像是在打趣,“他们古尔人原先信凯拉米派,或许只是他们山沟里的日子太苦,信一套吃苦受难的教义,心里也好过些。”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可来了天竺之后,这里的气候、物产,比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好多了,再叫人家天天苦修忏悔,也说不过去了吧。”
话音甫落,李锦云先憋不住,低头笑出了声,扎伊纳布掩住嘴角,肩膀也微微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