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在哪里?”贾拉勒追问。
“在营地。押在一个沙陀少爷那里。”祖拜达回答。
“那小子和他随行的一小撮人,原本被我雇着当护卫,后来才知道他是联军其中一路的主子。至于联军怎么合到一处——听他们自己说,也是半路撞上的。”祖拜达顿了顿,将剩下的话一并交代了,“甲胄的事,等形势定了,我会送进来。”
贾拉勒将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把手指搭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将话头转回来:“你在这种时候进城,不是为了甲胄的事吧。”
“确实不是。”祖拜达直起腰,“城外的联军,主力是恰赫恰兰来的沙陀军,原本只是南下打草谷的。如今围攻木尔坦,是为了摩亨德拉德瓦。”
“一支打草谷的骑兵,能围城,未必能破城。”贾拉勒说,“等援军到,他们自然得退。至于摩亨德拉德瓦——把人这时候交出去,周围那些土邦往后就不会再畏惧我们了。”
“你收容此人,我理解。但收容的代价,你怕是还没有算清楚。”祖拜达停了停,“他们打算掘堤,引印度河水淹城。”
室内安静了一息。
贾拉勒将她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从椅臂上收回来,放在膝上:“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从我自己耳朵里。军议上说的,我在帐外听见了。”祖拜达说道。
“你听到了军议,他还放你离开。”贾拉勒重新将目光落在祖拜达脸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仍搭在膝上,一动不动,那目光不含怀疑,却含着一种极细致的评估,像是把祖拜达说的每一个字都单独拆开来,逐一掂量,轻轻掂,不放,“看来你们这一路,相处得不错。”
祖拜达没有移开眼睛。“我可是你们嘴里的低种姓女人生下的贱种。”她说,声音平,像把一块已经凉透的石头搁在桌上,“至少明面上,我只是一个放骆驼的牧人家的女儿。我和谁相处,都碍不着苏姆拉家的脸面。”她停了停,“此刻,城主大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廊柱上,低低地咕咕了两声,扑棱翅膀飞走了。室内安静了稍长的一段时间。
“你要我把摩亨德拉德瓦交出去。”贾拉勒终于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已经想到这一步、只是在等祖拜达开口的从容。
“是的。”祖拜达说,“摩亨德拉德瓦是个什么东西,大人心里比我清楚。他身后没有值得你陪上一座城的东西。”
“你是来替那个沙陀少爷当说客的?”贾拉勒追问。
“我是来替木尔坦的百姓当说客的。”祖拜达说道,“若是你因此丢了木尔坦,等老头子知道来龙去脉,也饶不了你。”话落,祖拜达没有再补,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上,等贾拉勒的回应。
贾拉勒将想说的话压了一遍又一遍。室内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窄长的金色,随着晨风里一点微小的颤动,将那几道光纹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双手重新搭在椅臂上,像是某个已经拿了主意、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措辞的人,沉默地整理着语言。终于,贾拉勒开口说道:“人,可以交。”
祖拜达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稳稳地搁在贾拉勒脸上,等着他说完。
“但我有我的条件。”贾拉勒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落得不轻,带着一种叫人一眼便知道后面有东西的意味,“祖拜达,那个沙陀少爷——你们在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多。”祖拜达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贾拉勒问。
“能干的人,人品不错。”祖拜达停了一下,“你有话直说。”
贾拉勒嘴角扯出一个幅度不大的弧度:“我不但要与沙陀联军议和,还有结盟。”他顿了顿,“但这一切需要一道纽带。”
祖拜达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指尖悄悄收了回去,收回去,压住,面上却纹丝不动:“你的意思是——”
“把你嫁给他。”贾拉勒说,语气平稳,仿佛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政务,“让我和那小子缔结一道盟约——那小子得了摩亨德拉德瓦,当上他们的新可汗,而我这边得了安稳,还多了这么个妹夫。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