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晴朗,但朔风依旧凛冽,皑皑的积雪依旧覆盖在苍茫的山地土塬之上。白雪先是蒸腾为雪气,然后又在清晨的寒风中重新凝结成一层不薄不厚的脆冰。这使得璀璨的日光之下,天地之间的山水、林木、房屋,都好似先著了一件银装,而后又镀上了一层金箔。
若是放在太平时节,这大概会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景色,但在眼下却微不足道。因为就在此时的长安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为对面产生的金辉所吸引了。
此次突入长安的汉军基本都是自安汉军中抽调出的精锐,基本做到了人人身披铁甲,而此时自知作战在即,也早就将甲胄披挂在身,继而背靠昆明池前紧密列阵。几乎所有人都肩靠著肩,脚挨著脚,披甲的战马也被系在一起,这是他们早已训练多时的阵型,平日就好像一朵黑云,只要主帅一声令下,就将如黑潮般散开。
而在眼下清冷日光的照耀下,碎金般的光辉随著甲士的呼吸闪烁波动,好似湖面的涟漪汇聚在一处,远看就像是昆明池的湖光涌上了大地,当真是一片璀璨夺目。
而在昆明池畔的贾疋等汉军将领也无不注意到,自直城门出城的赵军也同样非比寻常。
在打开城门后,数万赵军自数道城门中络绎而出,因为汉军一东一西,分别占据长安城两面高地的原故,赵军也同样分成两面列阵,大部分朝向东南的龙首原提防虚除人,少部分则朝向西南的昆明池,做出将要正面与汉军作战的态势。
而正面与汉军对峙的这部分赵军,同样全军著清一色的铁甲,且出城列阵之时极有秩序,几乎不用将校经过太多的调整,这些出城的甲士便如水银泻地般迅速展开,在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便迅速固定,就好似钉子般固定成十个小阵。
他们的甲胄同样熠熠生辉,甚至因为在城中养精蓄锐的缘故,比汉军蒙了风沙的甲胄更加明亮,加上他们各自持有绘有不同神兽的华丽幡旗,以及士卒间的昂然气质,都说明了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
而就在这时,一只黄色麾盖出现在长安西面的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过去。却听得城下的赵军阵中发出山崩般的呐喊,铁甲微微摇动,如同金属海洋中波动起急浪,铁甲兵器摩擦之声滚滚而来,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汉军诸将听了,也难免一阵心悸。
这正是赵汉天子刘聪登上城楼,亲自鼓舞士气。
此时的刘聪虽年过四十,但仍然不见衰老,他的样貌本就飘逸脱俗,加上因为长期不见天日与纵欲过度而形成的白皙皮肤,著一身天子十二章衮服,愈发显得英俊。但他所过之处,无不吸引起一片仰慕的目光,却并非是因为他的样貌,而是他精心经营所致。
自从打下长安之后,为了维护身为天子的威严,刘聪渐渐深居简出,他很少再在公开的场合露面,朝中事务都由尚书省转交给深宫打理,同时不断地纳妃立后,短短两三年时间,刘聪的后宫就已经扩充到四千余人,而且还打破了传统的汉制,一口气立了三个皇后,分别是上皇后靳月光、左皇后刘丽华、中皇后张徽光,同时还按照匈奴收继婚的风俗,将继母皇太后单明月纳入宫中。
如此情形,宣扬到普通民众耳中,第一印象当然是觉得这位长安天子荒诞不经。这样的天子能够治理好国家么?任何稍有逻辑的人思考,都只会把刘聪的形象与传说中的夏桀商纣靠拢,一面酒池肉林,一面色授魂予,怎么可能有君主能够治理好国家呢?不少贤能之士甚至私下里悲观喟叹道:「先帝苦心开创的基业,莫非要败在陛下手里了么?」
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天子深居后宫之中,不仅没有耽误行政,而且还将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这三年来关中度过蝗旱难关,恢复农耕,检查户籍,种种成绩都是看得见的。这不禁叫关中百姓大为诧异,私下里议论说,陛下玩乐享受之余,还能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莫非是圣贤之俦?
其实答案很简单,刘聪在深宫之中当然不是一味玩乐,而是精心挑选有才学的士家女子,在尚书省之外又组建了一个内廷。所有的朝廷文件都要经过内廷审视之后,再交给尚书省处理。
之所以这么做,是刘聪意识到,寻常的士人官僚其实并不忠诚,他们在为朝廷做事时,也会考虑自身乃至家族的利益,而这些后宫女子不同,她们处于深宫之中,别无他人可以倚靠,只能依赖于刘聪的皇权。
刘聪重用她们,这就好比是后汉的皇帝重用宦官一般,以此能够扩大皇权的势力,处理那些皇帝原本一个人处理不了的事务,同时监察朝政的运转。而且在桓灵之后,宦官政治已经成了昏君的代名词,重用后宫女官则不会有此联想,还能起到与大族联姻,稳定国内政治之效,当真是一举多得。
而这种种迹象,传到寻常百姓耳中,那就只会认为是刘聪一人就支撑起了朝廷的运转,反而越发认为长安天子深不可测,对他愈发仰慕了。此时刘聪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自然就收获了满城欢呼。
只是城上的刘聪却没有更多的表示,他站在城头观望昆明池畔雄壮威武的汉军,在心中估算著对方的战力,心中暗暗赞叹:
「好军容!这就是刘羡打算横扫中国的安汉军?」
第一次大兴之战后,李矩虽然未能一战消灭齐汉,但在右翼骑军溃败的情况下,竟然能硬顶住石勒鲜卑联军的三面夹攻,将其生生逼退,其善战之名也由此闻名东西。
此时不止是刘聪在打量著安汉军,他身边的赵汉群臣无不在观望远处那面闻名已久的八字雁书安乐旗,心绪难免有些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