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张氏兄弟,是刘羡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虽然河西如今叛乱确凿无疑,可张寔毕竟执掌河西近五年,在凉州的影响力是无可取代的。只要向河西宣传这一决定,无疑就能抹除叛军起兵的借口,从而夺回朝廷在政治上的号召力。只是同时也要考虑到,赦免并不等于官复原职,如今既然能够将张寔置于监管之下,也就没必要再让他去当河西的土皇帝。
因此,刘羡将张寔置于聚集京畿极近的江州,让根基不深的张茂去河西通报消息。他已经允诺,只要叛军能在张茂抵达河西后第一时间投降,那就一律既往不咎。但反之,若叛军还要继续负嵎顽抗,那朝廷也就只有深究到底了。刘羡并不认为,在没有了大义的支持下,凉州军能支持多久。
而真正一直让他忧虑的,还是刘聪对于仇池的攻势。
在得知赵汉军进攻陈仓、深入武都的消息后,刘羡产生了主要两个担忧。此时刘羡虽不知道仇池公失踪的消息,但无论仇池情形如何,事关亲属家乡,杨难敌在战事应对中能保持镇静,做出理智的判断么?二是在赵军的侵扰之下,汉军必然处于兵力劣势,魏浚在这种情形下,真能确保防线不失么?
可无论仇池的状况如何,此时义安与仇池天高路远,想要调兵援助仇池战场,没有三四个月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粮秣损耗太大,也不可能调用太多的兵力。
更让他忌惮的是,祖逖同样在豫州方向传来快报,声称陇右生乱的消息已然传播到中原,就连石勒与齐汉也得知了。据说双方此时正在进行积极联络,要趁著南汉将要在关西用兵的机会,一齐率兵进攻豫州,收复中原。
此事虽说暂时还没有其余的情报作为佐证,可南汉作为如今国力最雄厚的势力,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刘羡不能不顾及其余方向的军事压力。加上改制方才推行了一年有余,国内的财政也只是略有盈余,想要大规模在北面投放兵力,恐怕也不够现实。
故而在反复权衡后,刘羡放弃了直接从西南方向加派援兵的打算,而是决定用最简单也最通用的战略——围魏救赵。
这主要是从地理上来考虑,从义安派遣援军进入陇右,不仅需要奔赴数千里,中间还需要经三峡、剑阁、汉中种种天险,粮秣转运的困难实在太大,但从南阳走武关上洛进逼长安,不仅路程缩减了一半有余,而且中间大半都是平原与坦途,可以说是关中四塞中最容易攻破的道路。
此事可以说有先例在前,当年汉高祖受楚怀王之命西征灭秦,便是先止马洛阳不前,然后在张良的建议下,先南下南阳,后攻破武关,最终大胜蓝田,一举完成了灭秦伟业。
其次是从战况上来考虑,刘羡亲自走过一次陈仓道,虽然这已经是八九年的事情了,但刘羡对武都郡的狭窄山道刻骨难忘。他深知一个道理,在这种山林谷道里进行鏖战,兵力很难展开,兵贵精不贵多。而刘聪必然也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了大量的精锐兵力。在关中留守的兵力或许不少,但能够形成精锐战力,能阻挡己方的士卒应当不多。
所以刘羡思考,在如此情形下,倘若自己能派出一支精锐之师,自武关插入关中,兵临长安城下,引得关中震动,或许便能解了仇池之围。
只是这个战略好想出,但能够执行的人选却不多。围魏救赵最讲究的便是对战争尺度的把控,身处敌军腹地之内,随时会遭遇敌军的重兵包围,他必须能够敏锐地判断敌军的动向与己方的军情,既能够对敌军发动足够的重创,以达到逼迫敌军撤退的效果,同时又要留有一定的余力,以便能随时撤出。
能做到这种水平的将领,放在兵法之中,那大概就达到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境界。放在当今之世,满足这个要求的将领,绝不超过两手之数。而轮到自己麾下,大概也就自己和李矩做得到了。
可根据现在其余方向的战线来看,李矩需要在豫州提防石勒军的动向,国内改制方兴未艾,自己也需要留在义安稳定人心,到哪里弄出这么一位符合要求的将领呢?
第一时间,刘羡就想到了江州刺史周玘。毕竟他将周玘调到江州时,就有此后再将他调入朝中的想法。
在经过了荆州战事与扬州战事,与周玘当过一次敌人也当过一次盟友后,刘羡对周玘已经算是非常了解了。周玘是一个优劣都非常鲜明的人。
就战术上而言,周玘的嗅觉极为敏锐,总能发现敌军的破绽与缺陷,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同时极为刚毅不愿服输的个性能让他面对挫折挺过困境。但周玘缺少识人之明,很难越过自己的视角进行全局统筹,也缺少容人之量,无法协调部下的矛盾,也无法发现隐藏的内部危机。
所以刘羡很快便判断,与其做一支大军的主帅,周玘其实更适合作为一支军队的副手。让他做这支入关军的军师,或许会是不错的人选。
可接下来该从哪里找入关的主帅呢?想到此处,刘羡便会格外怀念何攀,若他还健在就好了。又或者启用宁州刺史李凤么?刘羡同样觉得他有较大的人格缺陷,恐怕也不合适。又或者启用湘州刺史郗鉴?但郗鉴守成有余,进取恐怕有所不足。
心中既然纠结不定,刘羡干脆将此事与尚书台众人商议,一时也众口纷纭,傅畅笑著进言道:「陛下怎么忘了,在洛阳还有一位帅才啊?!」
「你说得莫非是士稚?」说起祖逖,刘羡也考虑过,他摇首道:「士稚在河南威望很高,我若是调他离开,河南的局势恐怕会镇压不住。」
「陛下想错了。」傅畅微微摇首,再次进言道:「我说的乃是安定郡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