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即离开。他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干净利落。来一中五年,已经是学生最欢迎的老师之一。不光因为课讲得好,更因为他对每个学生都真诚耐心。
“听说上午您把‘传家宝’拿出来给学生看了?”周文远笑道。
“什么传家宝,就是些旧信。”林静书摇摇头,“这帮孩子,一模没考好,有些人心态崩了。得给他们定定神。”
“您的方法总是这么...走心。”周文远斟酌着用词,“不过,现在有些家长和学生,更看重提分技巧。昨天还有家长问我,能不能推荐那种‘三十天快速提分’的冲刺班。”
林静书放下筷子,正色道:“教育不是流水线,学生不是产品。每个孩子的困境都不一样,有些是知识没掌握,有些是方法不对,还有些,是心结没解开。不打开心结,刷再多题也没用。”
“我完全同意。”周文远认真点头,“上学期有个学生,物理总是不及格。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会,是考试时手抖得写不了字。深入了解才知道,他父亲对他期望极高,考不好就打。我先带他去看了心理老师,又家访三次,和他父亲长谈。这学期,孩子物理考了八十五分。”
林静书欣慰地看着他:“你是个好老师,小周。”
“是您教得好。”周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刚来的时候,是您告诉我,‘教书先教人,育人先育心’。这些年,我一直记着。”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满脸怒容,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李浩。
“谁是林静书?”男人嗓门很大。
“我就是。”林静书起身,“您是李浩的父亲吧?请坐。”
“坐什么坐!”男人把一张成绩单拍在桌上,“我儿子一模考成这样,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数学才考多少分?这样下去能上什么大学?”
李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先生,您别激动。”周文远站起身,挡在林静书身前,“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说什么说!我花了那么多钱补课,就补出这个成绩?”男人越说越气,指着林静书,“我告诉你,要是我儿子考不上重点大学,我跟你没完!”
“李先生!”林静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觉得,是李浩更难受,还是您更难受?”
男人一愣。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指责,是帮助。如果您真想让他好,就坐下,我们一起看看问题出在哪里,然后想办法解决。”林静书将成绩单展开,指着数学那栏,“您看,他其他科都有进步,总分还提高了十二分。只是数学发挥失常。我们找到失常的原因,补上这个漏洞,还来得及。”
李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书。他本以为会迎来又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却没想到老师会为他说话。
男人的气焰消了些,但还是板着脸:“怎么补?只剩九十天了!”
“李浩,”林静书转向学生,“你自己说,这次数学为什么没考好?”
李浩咬着嘴唇,好久才说:“最后两道大题,题型没见过,我一下就慌了...后面会做的题也算错了...”
“不是不会,是心态崩了。”周文远接话,“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是做模拟训练,熟悉各种题型,建立信心。我这儿有些物理的压轴题集,可以给李浩参考训练心理素质。”
林静书点头:“我也可以整理一些语文的阅读难题,训练临场应变能力。但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李浩父亲,“家里要给孩子一个宽松的环境,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压力太大,反而发挥不好。”
李浩父亲沉默了,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又看看桌上被自己拍皱的成绩单,终于叹了口气:“林老师,周老师,我...我是着急。我们两口子都没上过大学,就指望他了...”
“我理解。”林静书语气缓和下来,“但高考是孩子的人生,不是父母愿望的延续。我们做老师、做家长的,是帮他们走好这段路,而不是逼他们跑向哪里。”
男人彻底平静了,他摸摸李浩的头:“儿子,爸爸刚才...太急了。对不起。”
李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