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了他眼中挣扎的神色。他猛地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通往村子的路比白天更加难行。狂风卷着暴雨,像一堵堵水墙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无济于事,视线一片模糊。路面坑洼积水,车子像小船一样颠簸摇晃,好几次险些失控滑进路边的沟渠。林远紧握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为了那栋即将消失的破房子?为了证明它塌了也无所谓?还是……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深埋在血脉里的牵绊?
当他终于挣扎着将车开到村口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但雨势依旧滂沱。整个村子浸泡在浑浊的黄汤里,低洼处的水深及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走向村尾,远远地,就看到了老宅的惨状。
西侧那间书房的外墙,赫然塌陷了一大片!断裂的砖石和腐朽的梁木混合着泥浆,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风雨中。雨水毫无阻碍地灌入那个破洞,冲刷着屋内的一切。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一种莫名的恐慌取代了之前的烦躁。他踩着泥泞,艰难地靠近那个坍塌的豁口。断裂的砖墙边缘犬牙交错,湿透的泥土散发着浓重的腥气。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雨幕和黑暗,照进那片狼藉的内部。
倒塌的砖石瓦砾下,压着祖父那张旧书桌的残骸。而就在那堆废墟的边缘,靠近原本墙角的位置——那里正是他曾踢开一块青砖的地方——手机的光柱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金属反光。
那东西半埋在湿漉漉的泥浆和碎砖里,只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角。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顾不上冰冷的雨水和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危险,几乎是扑了过去,徒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块和碎砖。手指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他用力一拽——
一个沾满污泥的铁盒被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沉甸甸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边角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一把同样锈死的挂锁,将盒盖紧紧锁住。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他环顾四周,在倒塌的梁木旁找到半截断裂的砖头。他举起砖块,对着那把锈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沉闷的敲击声在暴雨的喧嚣中显得微不足道。锈锁终于不堪重负,应声断裂。
林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颤抖着手,拂去盒盖上的泥水,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盒盖。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机的光束照亮了盒内的景象。
盒底躺着一本笔记本。不是他白天在抽屉里找到的那种硬壳空白本,而是更老式、更简陋的软皮笔记本。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在笔记本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褪色的红丝带。那红色曾经或许鲜艳,如今却黯淡得像凝固的血迹,丝带本身也有些朽坏,缠绕成一个小小的结。
林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发脆的纸张,翻开了笔记本的扉页。
一行娟秀却已褪色的钢笔字迹,穿透六十年的时光尘埃,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林秀兰
1962年夏
林秀兰。这是他祖母的名字。
1962年?那个他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遥远年代?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祖母为什么要把这个盒子埋在老宅的墙角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但那行字迹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抬起头,透过老宅巨大的破洞,望向外面依旧肆虐的狂风暴雨,以及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老宅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震动,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算计和冷漠。脚下的土地,仿佛在这一刻,透过泥泞和雨水,向他传递着某种沉重而古老的回响。
第三章尘封往事
雨水顺着林远额前的发梢滴落,砸在手中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脆弱的纸页,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林秀兰。1962年夏。这六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钩住了他急于奔向新生活的脚步,将他牢牢钉在这片狼藉的废墟里。
他环顾四周,倒塌的砖墙外,天色已由墨黑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灰,雨势虽稍减,但冷风裹挟着湿气,依旧刺骨。书房内一片狼藉,祖父那张旧书桌被断裂的房梁砸得粉碎,散落的书籍和纸张浸泡在泥水里,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只有他脚下这一小块相对干燥的角落,成了暂时的孤岛。
林远靠着半截未倒的墙壁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砖石。他顾不得满身泥泞,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放在腿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屏住呼吸,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