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伸出手,和他交握。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像被电流刺了一下,她飞快地收了回来,语气平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陈总,你好。接下来的项目合作,还请多指教。”
陈砚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指教不敢当。毕竟林总是业内有名的城市更新专家,只是我提醒林总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慈云街不是你在上海画的那些漂亮图纸,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住着人。别拿着你那套理想化的东西,来糟蹋这片土地。”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了几分冷意:“陈总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她的童年,她的奶奶,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她藏了十年,从来没忘记过的,难忘的情。
第二章茶馆里的旧时光
第一次项目对接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会议地点设在慈云街街口的临时项目部,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盛景集团的成本部、设计部、招商部,华东院的设计团队,还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知夏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把打印好的初步方案分发下去。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带着团队做了这套方案,核心思路是“微更新、强留存”——不搞大拆大建,保留慈云街80%以上的原有建筑和街巷肌理,修缮加固老房子,保留原住民,同时植入适配的商业业态,让老街在保留原有烟火气的基础上,活下去。
这是她做城市更新项目一直坚持的理念。城市发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记忆延续,让新旧共生。更何况,这是慈云街,是她的家。
可方案刚讲完,会议室里就响起了质疑声。
“林总,恕我直言,你这套方案,太理想化了。”说话的是盛景集团的成本总监刘敏,她翻着方案,眉头皱得很紧,“我们测算了一下,按照你这个保留比例,我们的可售商业面积直接缩水了40%,容积率上不去,成本根本覆盖不了,更别说盈利了。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刘总监说得对。”招商部的负责人跟着开口,“林总,你保留的这些原住民住宅,还有这些老铺面,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招商。头部的品牌商户,要的是统一的规划、统一的铺面,不是这种零零散散的老房子。我们要做的是渝州的文旅新地标,不是保留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地标不是凭空建出来的钢筋水泥盒子。”林知夏抬眼,语气平静却有力,“慈云街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这块地值钱,是因为它有上百年的历史,有活着的烟火气,有别的地方复制不了的记忆。把这些都拆了,建一堆千篇一律的网红商铺,它和全国任何一个文旅商业街,有什么区别?”
“林总,我们要的是商业价值,不是情怀。”刘敏毫不客气地反驳,“情怀不能当饭吃,我们集团为这个项目拿地花了十几个亿,不是为了给老街居民修安置房的。”
会议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华东院的团队想反驳,却被甲方连珠炮似的商业数据怼得说不出话。林知夏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陈砚身上。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陈砚一直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方案,没说过一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人猜得透他的想法。
终于,争论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砚身上。他是项目总,最终拍板的人。
陈砚合上方方案,抬眼看向林知夏,眼神深邃:“林总,方案我看完了。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林知夏迎上他的目光:“陈总请问。”
“第一,你这套方案,成本超支的部分,怎么解决?集团给的成本红线,一分都不能破。”
“第二,你要保留80%的原住民,那后续的修缮、运营、管理,谁来负责?出现邻里纠纷、商户和居民的矛盾,谁来兜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你说要保留老街的烟火气,可你有没有问过,老街的居民,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守着漏雨的老房子,还是住上有电梯、有卫生间的新房?你所谓的情怀,到底是他们想要的,还是你自己想要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林知夏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