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弯腰,他一俯身,三十年垫高的脊骨就会寸寸错位,
而鼎腹内那张刚闭眼的脸,将再次睁眼……
这一次,瞳孔里浮起的,会是整条朱雀大街的瓦片!
不是黄伟达,他左胸浮出的半枚铜钱已悬于体外三寸,
铜绿正在剥落,露出底下赤金内芯。
那是护城河底沉没的“镇水钱”原胚,本该铸成新碑,却被人熔了重锻!
压进他的肋骨之间,做了三十年人形楔子。
他若伸手,铜钱离体刹那,整条护城河将倒灌入祠堂地窖,
而地窖深处,正躺着七具未下葬的童棺,棺盖上,用姜汁写着同一个名字:沅。
不是欧阳蛰,他脚边那滴裂开的朱砂血珠,
脐带末端的长命锁忽然“咔”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锁芯里滚出一颗浑浊水珠,落地即化,却在青砖上蚀刻出一行细如发丝的字:
“拾鞋者,须以名换名;脱鞋者,当以魂抵魂。”
字迹未干,锁面“沅”字悄然褪色,转而浮出一个新字:蛰。
他瞳孔骤缩,原来他早不是执笔人……他是被写进碑文里、尚未落款的那一笔!
所以,是阿沅先弯的腰,没人看见她何时来的。
只觉青光一晃,巷口卖晨粥的老妪竹筐里,
那叠摞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粗布围裙,忽然少了一条。
下一瞬,她已立在护城河边,赤足踩着湿滑青苔,右脚踝上还沾着姜末与药渣的淡褐色印子。
她没看那只浮起的布鞋,她盯着水面涟漪中心,
那里,正有第七道折痕缓缓展开,纸鹤羽翼舒展……
翅尖滴落的不是水,是三十载未流尽的泪盐结晶,在晨光里折射出七种不同年纪的阿沅:
切姜的七岁,煎药的十二岁,替瘸腿张修钉飞檐时十六岁的手,守灵时二十三岁垂眸的侧影……
最后,是此刻二十九岁的她,左手攥着半截断掉的姜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
绳结打法,与祠堂鼎腹内壁那张溺死弟弟腕上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