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沙发里微微坐直了一点。她认识江雪燕好多年了，也知道江雪燕是简鑫蕊无话不说的闺蜜，也听志生讲过，不是简鑫蕊的力保，凭江雪燕的文化水平和工作经历，根本坐不上采购部总监这个位置。
江雪燕走进简鑫蕊办公室的那一刻，明月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昨天相比，像换了一个。
江雪燕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笑一下打个招呼，没有说“哎呀简总你忙不忙”，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抬眼看着简鑫蕊，语速不快不慢：“简总，采购部三件事。第一，钢材供应商那边报价涨了百分之三，我对比了另外两家，涨幅在行业平均水平以内，建议接受，合同已经拟好了，需要你签字。第二，城南项目的精装材料清单，施工方提了一个替换方案，用国产瓷砖替代进口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我和设计部那边对过了，色差在可接受范围，但质保年限差两年，这个得你定。第三，下季度的采购预算初稿出来了，总额比上季度上浮百分之八，主要是钢材和水泥的价格波动，详细数据在第三页。”
她说完，合上文件夹，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等着。
简鑫蕊没有翻那个文件夹。她只是看着江雪燕的眼睛，问了一句：“钢材涨价的事，供应商那边有没有说合同期内锁不锁价？”
“锁。现在签合同，这批价格锁到明年三月。”
“签吧。”简鑫蕊说，然后顿了一下，“瓷砖替换的事，你让施工方出一份书面承诺，质保期内出问题他们负责更换的人工和材料的费用，让法务看一下条款，没问题就走替换流程。”
江雪燕点头，拿起笔在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接着说：“预算的事，简总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不急，月底之前定就行。”
“好，放着吧。”
江雪燕把文件夹搁在办公桌的一角，动作轻稳，然后才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明月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江雪燕这一连串的话，从头到尾不过两分多钟，三件事，每件都说得清清楚楚——问题是什么，她已经做了什么，需要简鑫蕊做什么，选项是什么，她的建议是什么。条理分明，逻辑严整，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我觉得”“大概”“可能”这种模糊的词。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简鑫蕊听完就能做决定，不需要再追问“你查过没有”“你对比过没有”“你确认过了吗”。
明月忽然想起自己公司里的采购部。袁冬丽每次来找她汇报工作，进来先坐下，先叹一口气，说“萧总，这批面料又涨价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半天才找到记着数据的那一页，说“你看这价格，比上个月高了这么多，供货商说原材料涨了，我也没办法”。明月问她“那别家什么价格”，袁冬丽说“我还没问，要不我去问问？”，然后话题就转到“我家那个最近又……”
她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袁冬丽跟了她七八年了，是老员工，人实在，干活也卖力，就是说话没什么条理，但她习惯了，习惯了听康月娇东拉西扯二十分钟才把一件事说清楚，习惯了中间夹杂着家长里短，习惯了最后她自己得从那一堆话里把有用的信息挑出来，再自己做判断。
可刚才江雪燕那两分多钟，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采购总监是可以这样汇报的。原来工作是可以这样说的。原来一个主管走到总经理面前，是可以清清楚楚地把事情摆开，不需要领导像淘金一样从沙子里往外筛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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