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连下意识收紧的动作都没有。他就那样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那只灰陶茶杯,像是听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萧总,”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您不用往下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直了直身体,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
“配方的事,我在来之前就想过了。我在大厂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配方、工艺、技术秘密比您想象的多。每一家能活下来的企业,都有自己的命门。桃胶膏的配方就是明升集团的命门,这个命门应该掌握在创立这家企业的人手里——这跟信任不信任我,没有任何关系。”
明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做总经理,负责的是战略、市场、团队、体系、成本、品控方向。这些事每一项都够我忙的,我犯不着把精力放在配料表上,那是您的领域,也是您的责任。”陈明远说得很慢,语速和他平时一样,但字字带着一种笃定,“配料该怎么配、配比该怎么调整,我不插手,也不打听。生产上还是按以前的流程走,三车间分段操作,单向指令下达,一切照旧。”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一点:“但我有一个要求。”
明月没有犹豫:“你说。”
“原料质量必须严格把控。”陈明远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温和的笃定此刻多了一分认真,“配方是灵魂,但原料是骨血。如果我管生产、管品控,但原料进厂的标准没有把住,那配方再好也出不了好东西。我的权限,应该卡在‘进厂原料的质量标准’和‘出厂产品的品控指标’这两头,中间那一段——配料怎么配、加什么加多少——我完全不过问。您看这样划界,是不是更清楚?”
明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明远,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只表很普通,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整个人坐在沙发里,姿态舒展,目光坦诚,身上没有一丝“你觉得我不信任你”的敏感,也没有一分“既然不让我碰那我何必来”的委屈。
他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商业结构问题来对待,干净利落,不掺杂多余的情绪。
“陈总,”明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快,“我今天下午约你之前,其实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想着怎么把这事说得不伤和气。但我发现——”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白准备了。”
陈明远也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他的表情,但笑意从眉梢溢出来,明明白白。
“萧总,您别见外。我在职场这些年,最怕的不是老板把命门攥在自己手里,而是老板自己都没想清楚命门在哪、守不守得住。您想清楚了,也愿意当面跟我说清楚,这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开头了。至于配方那些事——您放心,我连问都不会问。以后研发部那边做新品试验,我只会管‘需要什么原料’和‘成品的指标要达到什么标准’,至于中间加多少、怎么配,那是您和未来研发主管之间的事。我只负责搭台子,不负责写剧本。”
明月听到“只负责搭台子,不负责写剧本”这句话,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这话说得好。”她说,“那我今天也跟你表个态——研发部成立之后,你放开手脚搭台子。原料采购的标准、品控的体系、市场的策略、团队的建设,你全权决策,不经过我。我只卡一个点:任何涉及核心配比调整的环节,必须经我确认。除此之外,公司的事,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