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躲着。杨冬花昨天在厂里闹完之后,回了家把门反锁了,不让他进门。萧明山没地方去,又不敢回厂里——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指指点点,就一个人跑到镇上开了间房。
明月开车带志生过去的时候,路上谁都没说话。明月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余光一直在看副驾驶上的志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桃花山、麦田、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表情很平静,像以前每一次从南京回来一样。
镇上的小旅馆在一座巷子里,三层小楼,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和平旅馆”四个字,油漆都掉了色。明月把车停在路边,和志生一起上了楼。
萧明山住在一楼的尽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柜,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光线昏暗。明月敲门的时候,里面先是没动静,过了几秒才有脚步声,拖拖沓沓的。
门开了一条缝,萧明山的那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明月看见她哥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萧明山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她还要严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那里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挠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明月,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明月”。然后他看见了志生,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去,像是不敢看。
“志生……也来了。”萧明山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的。
志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月进了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明显的泪渍。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她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不知道。
“哥,你就躲在这儿?”明月的声音又气又心疼,“出了事你不想着怎么解决,一个人躲在这里,算什么?”
萧明山低着头,不说话。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搓着。
“蒋含烟那边,你有没有打过电话给她?”明月问。
萧明山摇了摇头。
“她有没有打过给你?”
又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萧明山抬起头,看了明月一眼,又看了志生一眼。他的眼神是那种完全没了主意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明月,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那天喝了酒,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行了。”志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把萧明山的话截住了。
萧明山和明月同时看向他。
“现在不是问怎么发生的时候。”志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蒋含烟下一步要做什么,咱们怎么应对。萧明山,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明山点了点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面对老师。
志生在他对面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他。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客户谈事情:“第一,你和蒋含烟,到底几次?第二,每次都是你主动,有没有强迫过她,还是她也有意愿?第三,你当时有没有跟她明确说过,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杨冬花离婚?”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让萧明山难堪。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就……就一次。那天厂里聚餐,我喝多了,她送我回宿舍,后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