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山又不敢说话了。
明月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了拉杨冬花的袖子:“冬花,六十万我先垫着,不用他还。后面二十万——手术之后给十万,这个钱他自己想办法。分两年给的那十万,我每个月帮他还三千,他自己出两千。你看行不行?”
杨冬花盯着明月看了好几秒,眼泪又涌了出来。
“明月,”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你为什么要对你哥这么好?他不配啊。”
“他是我哥。”明月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杨冬花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身,一把抱住明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这回不是撒泼,不是发脾气,是真真切切的、委屈到极点的哭。
“明月……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我不该说你脑子进水……我是气的……我实在是气疯了……”
“我知道。”明月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
萧明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泪也下来了。他不敢出声,就那么无声地哭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过了好一会儿,杨冬花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她松开明月,用袖子擦了擦脸,擤了一把鼻涕,又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擦了擦。
“后天,”明月说,“我带蒋含烟去医院。做完手术,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该上班上班,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哥,你要是再犯这种糊涂——”
“不会了不会了,”萧明山连忙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
杨冬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里没有原谅,没有释怀,只有一种深深的、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和忍耐。
她拎起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明山连忙站起来,对明月鞠了一躬,小跑着跟了上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明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杨冬花和萧明山一前一后地走过厂区。杨冬花走得很快,萧明山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一条被主人嫌弃却不敢靠近的狗。
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杨树新芽的气息。
明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天,她要去县医院,陪一个陌生女人,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窗外,阳光很好。那排杨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嫩绿的,像是不知道这人间还有这样的脏和痛。
杨冬花和萧明山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杨冬花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机关枪扫射。萧明山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