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盛看了他一眼,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悲哀的东西。
阿九不过是一把刀,刀没有错,错的是握刀的手。那把刀现在断了,但握刀的手还在,那双手还会拿起新的刀,新的刀还会砍向同样的方向。
“老板。”黑蛇在前面催促了一声。
金永盛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山路很陡,碎石很多,他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滑倒,阿标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过一个弯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车牌,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一辆报废了很久的车。但黑蛇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了。
金永盛坐在副驾驶,阿洪、阿标、老宋、阿娟挤在后座。五个人加一个公文包,塞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一个人抱怨。黑蛇挂挡,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往下冲,车灯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也照亮了路边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金永盛透过后视镜看着金窟山。那座黑色的山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从出生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长大,他的父亲在这座山上挖了半辈子的矿,他的童年记忆里全是这座山的石头、泥土和灰尘。他以为这座山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走投无路时可以躲进去的巢穴,是任何人都攻不破的堡垒。但今天晚上,这座山差点成了他的坟墓。
不是山的问题,是人。是昌哥,是那个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面带微笑、假装慈悲为怀的男人。那个男人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他二十年攒下的家底全部毁掉了,然后派了三个人来要他的命。一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才能在金柳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金永盛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他就要把那个男人从佛堂里揪出来,让他跪在观音像前,让他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越野车缓缓向下,路况很差,黑蛇把车开得很慢。
金永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昌哥不会善罢甘休,阿九死了,他还会派别人来,这个人像一条癞皮狗,咬住了就不会松口,除非你把他打死,否则他会一直咬下去,一直咬到骨头断了、牙齿崩了、满嘴是血,他也不会松口。
金永盛睁开眼睛,从老宋手里拿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他拆开油纸,把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行字——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那几行字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阿昌”,一个是“张国庆”。金永盛看着那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人手里握着刀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他没有关掉车内的灯,而是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名字,一笔交易,一个秘密。这些秘密是金柳堂二十年来攒下的所有家底,也是金永盛手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他不能在金柳市亮出这件武器,因为金柳市是昌哥的天下,在这座城市里,任何法庭、任何检察院、任何公安局都可能是昌哥的提线木偶。但金柳市不是全世界,出了省,过了界,到了别人的地盘上,这把武器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禾,”金永盛叫了一声。
黑蛇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去省城,不走高速,走国道。天亮之前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要旅馆,不要酒店,找那种不用身份证的民房。然后你帮我约一个人,省公安厅的,姓魏,以前我在生意场上帮过他一次,现在该他还了。”
金永盛把笔记本重新包好,塞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夜,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阿昌,你等着。你欠我的,我一分一厘都要拿回来,连本带利。”
车灯照亮了前方无尽的黑暗,像两把锋利的剪刀,把黑夜剪开一道口子,又从那道口子里钻进去,再剪开下一道口子。金永盛靠在座椅上,抱着公文包,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最底下。
金柳市,佛堂。
昌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节奏平稳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国庆发来的消息,“山已封,天亮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