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峰没急着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大致也猜到了胡晓云是拿股份的:“胡总,这个事不好办。"
"怎么个不好办。"
"你也是做企业的,我跟你直说。毕瑞豪这个人,有干劲,能吃苦,这一点我承认。但坤豪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驾驭得住的了。"
刘洪峰把酸辣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一个人驾驭不了自己的性格,就会发脾气。驾驭不了金钱,就会有铜臭味。驾驭不了……"
"驾驭不了企业,就会出纰漏。"胡晓云帮他把后半句说了,嘴角挑了一下,是那种听懂了又没完全买账的笑。
"坤豪农资算是特殊行业,不是一般行业,这个胡总你知道就好。"
刘洪峰被抢了话,也不恼,把筷子放在碗上搁好,"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他在里面出不来,外面的厂子靠县里派的两个干部撑着。采购没人跑,销售没人谈,我和罗县长一直在跟这个事,老客户已经开始拿现款压价了。再撑两个月,不用别人整他,市场先把坤豪彻底淘汰了。"
"那您的意思是……"
"您既然问到我啊,我啊有个建议。但是不代表组织,就是我个人的一个想法。"刘洪峰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两只手臂压在桌沿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转让。"
胡晓云听到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缩,她想到了花钱、想到了送礼,想到了找关系,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转让”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棍,一把就敲碎了她之前所有关于“运作”和“疏通”的幻想。
胡晓云没接话,她在等他说完。
"我认识一个朋友。有资金、有渠道、懂企业管理,也愿意把坤豪接过去。价格可以谈,不是白拿,该多少钱多少钱。毕瑞豪拿了钱,剩下的够他下半辈子过的。他也不用在里面蹲着了,取保候审出来,该看病看病该养身体养身体。企业也活了,工人也保住了饭碗,方方面面都有个交代。"
听到这么说,胡晓云更糊涂了,这倒像是刘洪峰会主动揽下的买卖,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直接把人都放出来还能让一个在押人员取保候审?
“意思是可以放人?”
刘洪峰笑的有些意味深长,没有否认对方有这个能力。
"什么价格?"
刘洪峰摆了摆手:"这个价格啊我不参与。我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具体的价格,你们自己坐下来谈。"
"那您这个朋友是谁,我总得知道跟谁谈吧。"
"到了合适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刘洪峰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放在桌上,左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但是胡总,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朋友确实很有能量。只要她愿意出面,坤豪的问题,毕瑞豪本人的问题,我保证都能迎刃而解。"
她。
胡晓云听出了那个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把杯子放下,用杯底在桌布上转了一圈。
"刘局长,我也做了几年生意。这种话我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过很多次。说这些话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江湖骗子。"她把杯子停住,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洪峰,"但您不是那九个人。您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胡晓云确实没有不相信刘洪峰的理由,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他是市局的副局长,他也完全没有必要来撒个谎骗她。既然他没必要撒谎,那这背后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这种深,不是浑水摸鱼的混浊,而是静水流深的深寒。
刘洪峰没躲她的眼睛。他把手臂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所以由不得我不信。"胡晓云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把一局棋从头看到尾之后的那种疲倦。
她在东原这个地面上,从一个被绯闻缠身的女人干到东投集团总经理,她比谁都清楚什么叫"由不得你不信"。有些人的权力不是为了保护规则而存在的,是为了让规则绕着自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