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功站在一台缝纫机旁边,看着女工操作。他学化学出身,对化纤布兴趣很大,伸手摸了摸刚缝好的布料,又摸了摸缝纫机台面。面带笑意的道:“你们这个,工资收入怎么样?”
旁边的女工站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很自然地说:“以前在棉纺厂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后来效益不行,一个月只能拿五十来块。现在每个月能拿六百多。”
侯成功眼睛微微闭了一下,然后睁开。“不容易啊,收入翻了十倍。改革开放的成果,看来是值得鼓励、大力推广的。”
他又看了几个车间,然后去了会议室。
棉纺厂自从和王建广的服装厂合资后,整个厂区都变了样。以前灰扑扑的厂房刷了白墙,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工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同——走路都带着劲。计件工资这个东西一落地,干得多拿得多,立竿见影。
大家在会议室坐下来。侯成功坐在长桌的顶头,王建广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人依次排开。
侯成功先开了口:“王老先生,这次到企业来,我有两个很深的感触。第一,以往来厂里调研,厂里的干部都很紧张,生怕再出现集中闹访的事,我看曹河的干部们,现在都是一脸轻松嘛。第二啊,第二个感触是工人干得很开心。
侯成功副市长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以前的时候,工人也开心,但是都是你们找的演员糊弄人的,领导嘛,也不点破,大家演得轻松,实际很累。现在不一样了,笑容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所以啊,今天都不要念汇报材料了,全部都不要演了,好吧!”
众人笑了起来,王建广倒也颇为欣赏侯成功的坦诚,说道:“侯市长这话,让人听了舒服啊!”
侯成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句实话,我也是搞企业出身,以前大家研究的是怎么在领导调研的时候严防死守,防止工人反映问题。现在收入上去了,很多问题迎刃而解,大家也不再斤斤计较了嘛。”
闲聊了一会之后,王建广把合资厂扩建的事简单介绍了一下。侯成功听完,直接拍了板。
“曹河县委、县政府要全力支持王老先生搞产能提升。现在我看这个产业还处在爬坡期、上升期,产能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这跟我以前在企业当领导的时候一样,产能爬坡阶段最难,但过了这个坎,后面就是坦途。王老先生的思路是逐步提升的,非常果断地看到了市场前景。这说明咱们本地的工人有技术,脑袋瓜不笨,学一学就能干,做的东西外国人也不是看不上眼,大家要抓住这个机遇,实现共赢。”
和王建广大致谈了合作的方向之后,侯成功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周铁汉身上。“周铁汉同志,我已经认识你了,刚才介绍的很好啊。你说说,厂里现在有什么困难?”
周铁汉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直。“侯市长,厂里现在没什么困难。工人啊,都盼着能从棉纺厂转到服装厂来上班。现在服装厂用的还是棉纺厂工人的编制,相当于都是老工人。下一步扩张,我问了工人的意见,大家宁愿不要编制也要到服装厂来。”
侯成功笑起来。“这两年随着经济调整和国企改革,工人的社会地位有所下降,编制啊也没那么值钱了。一个产业的发展有起伏,对落后的产能,该抛弃就抛弃,要大胆拥抱新产业……。”
侯成功又看向我和文静。“县委、县政府的两位主官,你们有什么困难,谈一谈?”
文静看了看我。我开口道:“东方同志是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县长,这一年来在工业经济上不断钻研,有些体会。东方同志,你先做个简要汇报。”
苗东方坐直了身子。“侯市长,刚才听了您的两点感悟,我很有感触。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我是老曹河人,在李书记和赵县长来之前就一直在曹河工作。确实如您所讲的,当年于伟正书记来考察,棉纺厂的工人还出现过围堵的事件。此后堵门上访、闹访,多多少少都有。但县委、县政府和王老先生合资建厂,收入上去了,把这些问题彻底解决了。对下一步扩建也好,新建服装产业园也好,我都有信心。”
侯成功很认可道。“东方同志是从切身体会来谈发展的变化,很好。发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不会一蹴而就,是个长期过程……。”
简单点拨了几句,他又看向文静。“文静同志,你是政府主管,当家不易你也难啊。”
文静把手里的笔放下。“是啊。现在正在推分税制改革,下一步中央财政拿走税收的大头,县里只能保留相对低的比例。这对县财政的影响很直接,盘子就这么大,上面拿走的多了,地方就少了。当然,国家有困难,我们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但我的意思是,必须把企业的盘子做大。如果盘子越做越小,税源被越抽越多,县级财政要揭不开锅了。”
侯成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静同志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分税制改革后,县级财政的生存与发展问题啊。如果把县级政府比作一家企业,恐怕不少都要破产。但大家不要怕。政策的调整有阵痛期,国税和地税之间也是如此。不能用国税来否定地税,也不能用地税来否定国税,两者相辅相成,在不同领域发力。改革过程中会有一个适应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