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这个安排。”
马定凯的声音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马定凯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苗东方,而是像对着空气说话:“马广德同志担任棉纺厂厂长期间,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棉纺厂的发展是做出了贡献的。现在厂子遇到困难,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市场因素,有历史包袱,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他主动辞职,是高风亮节,是不想给组织添麻烦。但组织上不能寒了老同志的心!调到那个什么改革办当个有名无实的副组长,这叫发挥余热?这叫明升暗降,是打击干部积极性!”
他语气渐渐有些激动:“我们曹河经济基础差,能干事、愿意干事的干部本来就不多。如果因为企业暂时困难,就轻易地把厂长拿掉,调到闲散岗位,那以后谁还敢到企业去,谁还敢挑重担?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卸磨杀驴!我建议,即使同意马广德同志辞职,也要妥善安排,比如,可以调到工业局或者经委,担任一个有一定实职的副职领导,继续分管他熟悉的领域,这样才是对干部负责,对事业负责!”
苗东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想到马定凯会这么直接、这么激烈地反对,而且把话挑得这么明。
“定凯副书记,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苗东方语气也硬了起来,“调整马广德的工作,正是出于对国有企业改革这项重中之重工作的考虑!棉纺厂现在是什么状况?连续亏损,资金链紧绷,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改革的需要!让他到改革办,是希望他能把多年的企业管理经验,用到推动全县国企改革的大局中去,这怎么能叫打击积极性?这是人尽其才!”
“人尽其才?”马定凯冷笑一声,“一个干了快二十年厂长的人,你让他去一个临时机构当副组长,这叫人尽其才?苗副县长,你是分管国企改革的,你倒是说说,马广德在棉纺厂,到底有什么具体问题?有什么违法违纪的行为?如果没有,凭什么这么安排他?就凭厂子效益不好?效益不好的企业多了,都这么处理厂长?”
他这是将了苗东方一军。如果马广德真有严重问题,早就该查办,而不是调岗。如果没查出问题,仅以效益不好为由调整,确实难以服众,尤其马广德在曹河国有企业里是老资格,是有一定根基的。
苗东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涨红。他看了一眼梁满仓,梁满仓垂着眼皮,像在打盹。他又看了一眼我,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作为一把手,这个时候,并不适合马上就站出来,那样的话,倒是有些像是再搞一言堂了。
苗东方知道,不能把马广德那些捕风捉影、还没坐实的问题在常委会上公开抖出来,那会打乱步骤,也可能引火烧身。但这个时间,可以转移矛盾。
“问题……当然不是没有。”苗东方吸了口气,语气放缓,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意味深长,“在调查组进驻棉纺厂,查阅账目、梳理流程的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太规范的地方。比如,有些费用报销,单据不够齐全,程序上有瑕疵。再比如,咱们在座的个别领导干部,可能在企业有一些……不太合适的开销。
当然,这些问题还在核实,不代表马广德同志一定就有责任。但毕竟,作为厂长,他是有管理责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离开厂长位置,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嘛。”
“不太合适的开销?哪个领导干部?”吕连群忽然插话,声音不大,但带着政法委书记特有的冷峻。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看向苗东方,“东方县长,你这话说得含糊。有问题就摆到桌面上说,是哪位领导干部?在棉纺厂报销了什么费用?如果有证据,该纪委介入就纪委介入,该公安调查就公安调查。如果没有证据,这种话在常委会上说,不合适,容易造成误解,影响团结。”
吕连群这话,听着是支持进一步查清问题,把苗东方逼到了墙角实际上是把报销费用的同志放到了桌面上。
苗东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本意是想敲打一下可能和马广德有牵连的人,顺便给调离马广德制造更多理由,没想到马定凯反应这么激烈,吕连群又这么配合。
“这个……具体是哪位领导,我看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讲了,还是要给大家留体面吧”
苗东方有些含糊地说,“我也只是看到一些票据,觉得有必要提请常委会注意。毕竟,国企改革,清产核资,规范管理,是重要内容。有些风气问题,不能不警惕。”
我看着常委班子里,几个同志的反应都很不自然,看来不止马定凯一个人报销了费用。
“这不是小问题啊,违反财经纪律,谈一谈,是那些同志,。”我开口了,带着定调的意味,“是谁,也要说清楚嘛。”
苗东方道:“定凯同志,首先声明一点,我不是针对您的意思!”
几个常委都看向了马定凯,眼神里都不约而同的写满了一句话;“不是针对?不是针对那又是什么?”
马定凯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棉纺厂违规报销的事似乎是要瞒不住了,马上看向了方云英。
方云英是列席会议,已经不好在公开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我心里暗道;“点到为止就对了,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马定凯搞得太过被动,让大家觉得县委有裂痕。
我看向马定凯,又看向苗东方:“关于马广德同志的工作调整,定凯书记的顾虑,有道理。对在困难企业坚守多年的老同志,组织上应该给予应有的关怀和合理的安排。东方县长从改革大局出发,考虑调整,也有他的考虑。我看这样,马广德同志的辞职,原则上同意,到企改办,也是一种重用。
我敲了敲桌子看着马定凯道:“定凯啊,我给你提个建议,不是批评你啊,岗位无高低,分工有不同,企改办是我任组长的机构,不是什么闲散衙门,好吧。
我把事情暂时压了下来,采纳苗东方“明升暗降”到改革办的建议,没有支持马定凯调任工业局实职副职的意见。
马定凯抿着嘴,低头记录。苗东方看了我一眼,似乎满眼都是认同。
“还有其他事吗?”我环视一圈。
众人都摇头。
“那就散会。”
晚上,在县委招待所的小食堂包厢里,我和晓阳,设宴为李亚男接风。菜是食堂师傅精心准备的几样家常菜,但做得清爽可口。灯光温暖,气氛也比白天的常委会轻松太多。
亚男剪了齐耳短发,更显干练。她举着茶杯,笑吟吟地说:“朝阳哥,晓阳姐,以后我可就在你们手底下混饭吃了。我爸可是交代了,让我多跟朝阳哥学,多吃苦,别给他丢脸。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该批评批评,该骂就骂,我脸皮厚,扛得住。”
晓阳给她夹了块排骨,笑道:“亚男你这张嘴啊,还跟以前一样厉害。什么手下不手下的,你来了,是给曹河县委办增添生力军,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找姐。”
我也笑道:“建民同志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建民那边我也得有个交代。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放开手脚干。县委办是中枢,事务杂,要求细,正好发挥你的长处。不过,曹河条件比市里艰苦,要有思想准备。”
“朝阳哥,你可别小看我。”亚男一扬下巴,“我在东洪麻坡那也是跑基层的,又不是坐机关的大小姐。再说了,东洪以前啥样,我也不是不知道。曹河再苦,还能比当在东洪乡镇苦?”
说起东洪,亚男忽然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促狭:“对了,阳哥,你把东洪王建广王老先生,给‘截胡’了?建民都有点酸溜溜的。罗县长那边,急得跳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