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呼啦啦散开一条道,吉普车还没停稳,副驾门就砰地弹开,一个穿深橄榄绿制服的中年汉子跳下来,腰里别着对讲机,脸色铁青——乡派出所的所长老周。
“周所,你亲自来了”,魏国梁把铁锹一扔急忙迎了上去。
“魏书记,你们矿上有人报警说你被打了,谁下这么狠的手?”老周看着胖头肿脸的魏国梁也是心里一抖。
这堂堂的朴木村土皇帝此刻灰头土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左边颧骨肿得老高,青紫里透着血丝,眼窝挤成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痂黏在下巴上,像贴了块褐色的膏药。他整个人混着黑灰和汗渍,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身上那件藏蓝夹克撕了半截袖子,胸口一片泥印子,整个人杵在那儿,喘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所……”魏国梁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他想挤出个笑,可嘴角一扯就疼得倒抽凉气,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抹了把脸,“小事,皮外伤,不碍事。”
老周眼珠子往旁边一扫,两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山道上——三菱车烧得只剩下个黑黢黢的铁架子,四周一圈焦土冒着余烟。另一辆丰田霸道也好不到哪儿去,引擎盖凹了俩大坑,左前窗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悬在路边。
再往后看,黑压压的人群杵了半面山坡,手里攥着铁锨锄头斧头棒子,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外套烧了窟窿,有的脸上糊着黑灰,更有人胳膊上燎了一排水泡,龇牙咧嘴地倒抽气。
老周又是惊异地问道,“魏书记——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抬下巴朝两辆破车努了努,“你们朴木村这是要打仗啊?”
魏国梁喉结上下滚了滚,回头瞥了一眼,深田缩在那里,脸色煞白,而蓝衣青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让他恨到极至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开外,目光静静地看过来。
“你是什么人?把枪放下”,周所长这才看清对面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支步枪。
“把枪放下”,随后而来的民警纷纷掏枪指向刘东。
“我是滇省国安局的,这两个岛国人涉嫌偷摄和绘制我国重要矿产资源分布情况和地形地图,应该立刻抓捕”,刘东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步枪交了出来。
“你的证件?”周所长并没有放下手枪。
“执行秘密任务,没带在身上,不过你可以联系国安的人,让他们尽快赶来”,刘东张开双手转了一圈,表示身上并没有其他武器。
“你说他们是间谍?”
“周所长,你自己看看。”刘东把魏国梁扒出来的图纸摊开,蓝色墨水的等高线和日文标注在焦黑的纸面上固执地袒露着。
老周接过图纸,脸色倏地变了。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警察,他一眼看出了这些手绘地图的含金量。
深田偷偷测绘的这份富源周边地形图,比例尺做到1:25000,精细程度看得老周心底发凉。
细密的等高线层层排布,每一座山包的海拔、山体坡度、岩石走向标注得分毫不差。
盘山小路、山间羊肠小径、山涧溪流的汛期水深、水流速度全都标记完备。而且土路还专门备注清楚:货车能否通行、骡马驮运的载重上限。废弃矿洞入口、隐蔽的进山缺口、半山腰的采石露头,哪怕是当地人都不在意的岩缝矿脉,都用特殊符号悄悄圈出。
而朴木村矿井图纸空白处还用小字记录:稀土矿层埋藏深度、岩层厚度、矿石大致品位,甚至记下村里矿场开工时间、外运车辆通行时段。就连村子里家家户户大致人口、宗族势力划分、魏国梁在当地的话语权都写在附注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魏国梁,又看了看远处缩着脖子的深田,最后目光扫过满山坡的村民和两辆报废的汽车,喉头发紧:“魏国梁,你到底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哪弄来的岛国人?”
魏国梁苦笑着,拿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望着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周所,我这不是……正在补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