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垦令、官屯、乡学——每一桩都与寻常藩镇的路数不同。不急着征兵,不急着敛粮,倒像是要在这儿过一辈子似的。
他自己在青州也办学,深知其难。钱粮倒在其次,最难的是人。愿意去乡下教蒙童的先生凤毛麟角。
偏偏崔安潜似乎从不缺人——那些凉州来的文吏,个个都能写会算,办事利索,往乡学里一塞就能独当一面,往田亩上一放就能丈量绘图。仿佛凉国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模子,源源不断地造出这样的人来。
他叫来幕僚,吩咐道:“挑几个机灵人,扮作贩布客商,去莱州看看。官屯怎么管的,乡学怎么教的,都看仔细了。”
数日后,探子陆续回报。官屯的详情平平无奇,无非纪律严明、分工细致。乡学的回禀却让王师范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教算学?”
“是。那算学先生用的是凉国刊印的手册,上面画满格子,叫什么‘账册规范’,说是凉王定的规矩。属下在窗外听了半日,不光是打算盘,还教怎么记账、核账、造册。”
说起来这算学教材还是张承业牵头编纂的,他本就是财政经济一道的大家。
探子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桩事——莱州新任的户曹参军不过二十出头,是从凉州跟来的。此人到任第一日便改了州衙的账目格式,用的全是凉州那一套‘收支两条线’的法子。属下去看时,旧账已被他查出十一笔亏空,正勒令前任书吏交代。”
“前任书吏呢?”
“跑了。他直接行文节度府,崔相公当天就批了缉捕文书。”
“如此,崔相公手中有这么多文吏帮忙做事?”
探子回道
“倒也不是,但上月崔相公就在各县城贴出告示,征募士子入幕府,只要在通过统一的不记名的考试,再于即墨的什么军政学堂集训三月,便可分派各县,征募不看出身,许多贫寒士子都趋之若鹜。”
王师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王敬武临终前的话:治军不难,养军难;养军不难,养民难。
他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凉王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羡慕,还是忌惮?或许都有。
四月初,凉州回信抵达即墨。
信是李业亲笔所写,不长,但句句落在实处。
他认可了崔安潜与王师范的盟约,并给出几条明确指示:第一,莱州、密州不用急,先站稳即墨,根基要扎实;第二,王师范此人能拉则拉,不能拉也不可逼;第三,淄州张蟾不可久留,但出兵要等——等他露出破绽;第四,注意朱全忠,一旦朱全忠介入不可硬碰;第五,招垦、官屯、乡学三事,是从根子上扎下凉国制度,意义深远,宜持之以恒;第六,莱密两州的治理经验日后须推广至青州,先让王师范看,不必明说。
崔安潜将信看了两遍,递给符存审。
符存审看完,道:“凉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扎根,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