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静的叉子在盘子里戳得更用力了。瓷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她戳完煎蛋，开始戳包子。包子被叉子扎了好几个洞，馅料从洞里挤出来，流了一盘子。
“赵神医，昨晚你们在露台喝茶怎么不叫我？”苏静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酸味，像刚喝了一大口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赵大雷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那块酱菜停在半空中。“你睡了。”
苏静静把叉子插进包子里，包子被叉子贯穿，馅料从底部挤出来掉在桌上。“我没睡！我灯一直亮着，我听到你们在露台说话，我还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我那时候根本没睡。”
云恩娜在旁边笑盈盈地补了一句。“静静，你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餐巾纸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昨晚我睡得也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喝茶喝多了，金骏眉的茶劲比我想的大。早知道就喝白开水了。”
苏静静气得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都怪你！”她指着云恩娜，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云恩娜无辜地眨了眨眼。“怪我什么？我请你喝茶了？还是我让你熬夜了？”她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像一只被冤枉偷鱼吃的猫。
苏静静张着嘴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说她亲了赵神医？这话她说不出口。说她从门缝里看到云恩娜脸红红地从露台跑回来？这话她也说不出口。说她一整夜没睡好就是因为这个？这话更不能说。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叉子从包子里拔出来放在桌上，坐下了。椅子被她坐得吱呀一声，像是在替她抗议。
蛊姐面无表情地从盘子里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从咬开的缺口流出来，她吸了一下，没让汤汁滴到衣服上。她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金蚕蛊从她袖子里爬出来，趴在桌沿上，触角朝着苏静静的方向摆了摆，又朝着云恩娜的方向摆了摆。蛊姐把金蚕蛊按回袖子里。
阿青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碗沿上方转来转去，看看苏静静，又看看云恩娜，又看看赵大雷。赵大雷还在低头吃饭，他的碗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但筷子还在碗里扒拉着，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漏的米粒。他其实早就吃完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顿饭。
苏宁宁拎着茶壶走过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她走到苏静静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苏静静的肩膀僵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苏宁宁又走到云恩娜身边，给她续了茶，云恩娜端着杯子道了声谢。苏宁宁朝她笑了笑，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把露台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冲淡了一些。
厨房里传来古鸣的吼声，比打雷还响。“谁把我藏的辣酱偷吃了？我放在柜子最里面那瓶，用红布盖着的，谁动的？”
大憨委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师父，我没偷。我早上只喝了粥，连咸菜都没敢吃。”
“不是你还有谁？大憨你过来，师父不打你。”古鸣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震得厨房的玻璃嗡嗡响。
大憨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师父，您上次自己说那瓶辣酱太辣了，吃了胃疼，让我收起来的。您自己忘了，您说放在柜子里别让您看见，看见了就想吃，吃了胃疼又该骂我了。”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古鸣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强行找台阶下的心虚。“老夫让你收起来，没让你偷吃。算了，不跟你计较。那瓶辣酱谁爱吃谁吃去，老夫不稀罕。”
大憨委屈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左脸有一个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餐桌上的气氛被古鸣这一闹，松快了不少。苏静静不再戳盘子了，低头把那个被叉子扎了好几个洞的包子慢慢吃完了。云恩娜也不再笑了，安静地喝着粥，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赵大雷终于把那碗早已见底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筷站起来。“我去前厅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苏静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了一点点，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苏静静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灌下去，烫得她龇牙咧嘴。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椅子又被带得往后一仰，这次她扶住了。她朝前厅走去，经过云恩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云恩娜放下粥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在桌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蛊姐夹起最后一个包子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大口。阿青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抱着蛊盅回后院去了。苏宁宁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轻而利索，没发出什么声响。
古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瓶被偷吃了一半的辣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谁偷吃的老夫不追究了。但这瓶辣酱从今天起归大憨保管，他想给谁吃就给谁吃，老夫不管了。”
他朝众人望了望，笑道：“这玩意可香了，你们要不要来一点。”
众人朝他望了一眼，纷纷摇头，这老东西如此在乎这玩意，谁还敢吃他的啊！
古鸣笑了笑，把辣酱塞进大憨手里，背着手往前厅走。
大憨抱着那瓶辣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辣味冲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把盖子拧紧，辣酱放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憨憨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