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摇头:“这几日都在山中,未闻外事。”
“那你可知,王上已定下大计——三个月后,便要发水师远征海外了。”诸稽鞅将皮囊搁在膝上,目光投向雨雾迷蒙的远山。
“海外?”赵青若有所思。
“此事在朝中争议颇大,”诸稽鞅道,“老臣们多以为,越国方经大战,元气未复,不宜轻启外衅。然王上之意甚坚,非二三谏言所能移也。舌庸大夫与范蠡大夫亦极力赞成。”
“何以如此急迫?”赵青问。
“急迫?倒也算不得急迫。”
诸稽鞅摇了摇头:“王上等这一天,已等了数年。只是此前内政未修、府库未充、水师未练,虽有图远之志,却无举帆之力。如今诸般筹备渐次就绪,恰逢祭典祥瑞,天时地利人和毕集,此时不举,更待何时?”
这里的祥瑞,自然不会是指感生石启灵,而是被舌庸刻意制造出的文鳐鱼大迁徙。
“然则——”他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王上执意兴师,固有其远图,可这背后,尚有另一重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
赵青静待下文。
诸稽鞅目光幽幽:“近些年来,越国广开纳贤之门,四方游士辐辏而至。徐人、楚人、吴人、淮夷,乃至远自中原之亡臣、东海之散族,纷纷渡江入越,托身于王庭之下。”
“这些人里头,固有真才实学之士,然鱼目混珠者亦复不少。有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欲求取上卿之禄者,有才不堪一城之宰而妄议国政者,更有品行卑劣、唯利是趋之徒,见越国方兴,便如蝇附膻,蜂拥而来。”
“王上虽明察秋毫,然投奔者既众,甄别非一朝一夕之功。为安其心、示天下以宽仁之量,少不得要授些虚衔、赐些闲禄,以示延揽之诚。”
“时日既久,冗员渐多,府库虽尚充实,亦不免有虚糜之叹。”
“古来治国,无非赏罚二柄。赏不公则怨生,罚不平则怒起。老资历的大夫、上士们,嘴上或许不说,心里却颇有些愤懑不平。”
“无功不受禄——这道理谁都知道。可这些人既无军功,又无治绩,凭什么占据高位?”
赵青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若仅仅是老臣心生芥蒂,倒也罢了。”
诸稽鞅道:“更要紧的是,新提拔的这些人中,贪墨渎职、交通外国之辈着实不少!蠹虫之流,留在朝中,不惟无益,反而会败坏了风气。”
“若在承平之世,自可徐徐甄别、逐一汰洗。然越国方兴,正是用人之际,若大张旗鼓地清查,一则寒了四方贤士之心,二则恐为敌国所乘。”
“故而,却是难以骤行裁撤!”
“远征海外,便是破解此困的良机。”赵青淡淡开口:“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那些不堪一用的,自会‘阵亡’,处置起来‘名正言顺’!”
“正是。”诸稽鞅微微一笑,“那些品行低劣、不堪造就之辈,留在朝中徒耗俸禄,遣之则恐生怨望。上了战场,若运气不佳,捐躯沙场,那便是为国尽忠,王上自当优恤其家。若是侥幸立功,那便是洗心革面、堪当大任,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顿了顿,又道:“而对外征伐,亦是短时间之内,让那些新擢之士立下足以服众之功的唯一途径。老臣宿将见新人们浴血沙场、搏命换来的功勋,自然也无话可说。军功爵赏,自古而然,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筛选。
而战场,便是最无情的筛子。
静了片刻,诸稽鞅提起了另一件事来:“前些日子,王上下了一道政令,设‘典乐署’,正越常律,教化庶民。此事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