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等微末本事,放在别的小山村也就罢了,到了外王溇这地界,委实算不得什么。
很多老一辈的摊主贩夫,均是好几十年的功力积蓄,只是天资所限,破不了关隘,才在此做些小买卖罢了,真要动起手来,区萍也就比混混之流多撑上两招,连逃都逃不掉。
区萍很有自知之明。他私下里把修行中人分作三档:游氓、江湖客、剑侠。
最低一等的,便是如他这般,会几手粗浅剑法,能打几场烂架,平日里靠帮闲跑腿混日子的,唤作“游氓”。这一等人最多,栈道上十个佩剑的里头,少说有七八个都是游氓。
再往上一等,便是真正的“江湖客”了。
这些人大半是有师承的,或出自某座山寨,或拜在某位剑侠门下,有正儿八经的功法传承,随手一击,可开碑裂石、震碎树干,三五步外亦能伤人性命,比他这等野狐禅高明得太多。
之所以称之为“江湖客”,便是指他们单凭手头上的硬功夫,不事生产,就足以养活一大家子。
似此般人物,方可参与进那猎兕之中,有着几分冲入犀群厮杀,且全身而退的把握。
最上一档,便是剑侠了。百步飞剑、吐气成雷、虚室生白,气机交感、天人生应,那是区萍连想都想不出具体形貌的境界。
至于再往上?
他曾在酒肆里听人说过,剑侠之上尚有“大地游仙”,有“得道飞仙”,有“驻世神人”——但对区萍来说,那都是仅存在于话本里的东西,跟那些说龙王嫁女、狐仙报恩的段子没什么两样。
听过便罢,无需往心里去。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踏入“剑侠”的门槛。哪怕只是剑侠中最末流的那一等,也足以让他在外王溇横着走了。
不过这念想,眼下看来还远得很。
也不知,这一辈子能否触及。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前两年,区萍他爹害了一场大病,虽仗着身板硬朗扛了过来,却也落下了咳喘的根子。
田里的活计渐渐便撑不住了。
区萍虽惫懒,终究不是全无心肝之人,见老父佝偻着腰还在田埂上硬捱,心下也老大不是滋味。
只是他种田的本事实在稀松平常,一亩地能出旁人六成的粮便算老天赏脸,索性不去田里添乱了。他寻了个新活计:替人送外卖。
外王溇这片干栏城里,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吃食铺子。有专做狗肉锅子的,有专蒸甑糕的,有专熬蛇羹的,有专烤溪鱼的,各家都有各家的招牌,各家也都有各家的老客。
但老客也是人,也要犯懒。逢着阴雨天,板道湿滑难行;逢着日头毒辣,又不愿出屋。
这时候,便轮到区萍这等人跑腿了。
毕竟练过几年轻身功夫,在板道上跑得又快又稳,从不曾跌进过泥沼里去,颇有优势。
他每日清早先往各大食铺转一圈,将当日的菜单抄在几片竹简上,而后便沿着板道栈桥,专往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去。
外王溇虽是一片建在泥沼上的干栏之城,却也不乏殷实门户——米家庄自不必说,便是那些中等豪族、退隐的老江湖客,宅院虽也是干栏的底子,却盖得甚是气派,少说也有三四层,檐角雕着螭虎纹,窗棂糊着素纱,廊下悬着风铃,风过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