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用心不用心,测不出来,画不出来,造不出来。只有人知道,机器不知道。阿依古丽知道,叶海知道,马师傅知道。用心做的东西,吃到嘴里,不一样。
省城,飞机制造厂。第五台原型机运到的当天,厂里就组织了装机。不是一个人装的,是团队。
叶海从军垦城赶过来,站在装机现场,看着工程师们把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从运输箱里吊出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到军垦二号的机身里。
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接。他不能上手,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
他是这台发动机的总设计师,但他不是装机工人,装机有装机的规程,规程是谁都不能改的铁律。
他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抠着。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她知道他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抠裤兜,把兜布抠出一个洞来。
他的每一条裤子都是这样,先在左边兜抠个洞,再在右边兜抠个洞。阿依古丽给他补过好几条裤子了,补钉摞补丁,裤兜比裤腿还结实。
“叶海,你裤子又破了?”
“没有。”
“你手在动。”
叶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果然,食指从兜布破洞里露出来了,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他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回去再补。”
装机持续了三天。不是从早到晚连轴转,是上午装、下午装、晚上休息。
装发动机不能急,急了会出错。错了就要返工,返工就慢了。慢不怕,错了才怕。没人催,没人急。
他们稳稳当当地装,装一颗螺丝检查一颗螺丝,装一根管线测试一根管线。装到最后一天,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最后一根管线接好了,发动机装进了飞机。
军垦二号有了心脏,有了呼吸,有了生命。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金属,它有了温度,有了声音,有了灵魂。
工程师们从机舱里爬出来,有人摘下安全帽,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我们成功了”。
成功还早,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滑行测试、首飞、试飞、取证。每一步都是关口,每一步都要闯。闯过去了,才是成功。
叶海站在机舱门口,看着军垦二号的心脏。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像一个蜷缩着的婴儿。
它在睡觉,但它会醒来。它醒来的那一天,天山脚下的跑道会颤抖,戈壁滩上的风会停,所有的人都会抬起头,看着它飞起来,正对天山一路向西。
它会飞得很高,飞到云层上面,飞到阳光下面,飞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杨革勇那天晚上没有回屋睡觉。他搬了一把躺椅放在马圈门口,躺在上面,盖着军大衣,看着天上的星星。
枣红马在圈里站着,不睡,也不动,就那么站着。他在,它就不睡。它不睡,他也不睡。一人一马,在星光下对视。
艾米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走到他身边。“杨爷爷,你该睡了。”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杨革勇闭着眼睛。“没骗人。在听马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