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老师……方协文不得不承认,讲得确实好。
方协文看了十分钟,又点开一个高中物理的视频,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老师没有照本宣科念F=ma,而是从伽利略的斜面实验讲起,一步步推导,把整个力学的发展脉络理得清清楚楚,最后才落到公式上。
讲完还配了三道例题,从易到难,每道题都有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
方协文又点开一个英语语法视频、一个化学实验视频、一个历史知识点梳理视频……
一个个看下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老师,每一个都比他网站那些兼职做辅导的大学生要强不少。不是强一点,是强了好几个档次。他请的那些兼职老师,虽然都是名校毕业,学科知识没问题,但教学经验并不丰富——会做题不等于会讲题,自己懂和让别人懂是两码事。
而浩然教育请的这些老师,都是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教师,他们知道学生容易在哪里卡壳,知道怎么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简单的步骤,知道用什么比喻什么例子能让学生恍然大悟。
这种教学功力,不是读几年书就能有的,是无数堂课、无数个学生喂出来的。
方协文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问自己: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一对一辅导,他拼不过那些名师的口碑;线上视频,他连技术团队都没有,更别说请名师录制了;价格,他收一百五一节课已经是在亏本运营,浩然教育直接免费……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换项目?
方协文苦笑了一下。
他已经换过一次了——从做网站换到家教,从家教换到教育平台。每一次换赛道,都意味着从零开始,意味着之前积累的一切付诸东流。
而且他已经蹉跎了好几年了。
研究生毕业之后他一事无成。同寝室的老张在杭州月薪过万,王胖子进了北京研究所,小李继续读博。其他同学就更不用说了——有的进了大厂年薪十几万,有的考了公务员端上铁饭碗,有的甚至已经在上海买了房。
而他呢?租着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吃着几块钱的盒饭。
方协文正陷入这种自我折磨的泥潭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方协文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把所有的颓丧和焦虑都压下去,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接起电话。
“妈,怎么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儿子,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地方特有的质朴和关切。
“挺好的,就是比较忙。“方协文说:“最近学生多,排课排得满。“
“忙好啊,忙说明生意好。“母亲笑了:“你一个人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赚钱不吃饭。“
“知道了妈,我吃得可好了。“方协文说这话的时候,桌上摆着的是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面。
“儿子啊。“母亲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妈问你个事儿……你什么时候能在上海买房啊?“
方协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你张阿姨的儿子,就是小军,去年在县城买了三室一厅,才花了八万块。妈不是说你非得买那么大的,你在上海买个小的也行,一室一厅够住了,把妈接过去,妈给你做饭洗衣服,你也能安心工作……“
“妈。“方协文打断她:“上海的房子贵,我还在攒钱,你别急。“
“妈不急,妈就是问问。“母亲赶紧说,但语气里的期盼根本藏不住:“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在老家也……也不是说不好,就是……“
“我知道了妈。“方协文的声音有些发紧:“等我攒够了钱就买,你放心。“
“好,好,妈等你。“母亲高兴起来:“你工作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
方协文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楼下小贩的叫卖声。
“在上海买房……“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上海的房子,最便宜的两室一厅也要七八十万,稍微好一点的地段就得上百万了……
把妈接过来?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方协文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绝望。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砰!“
方协文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一地——教案、教辅资料、笔筒、水杯、那碗凉透的泡面,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到了墙角。
“为什么!“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地狼藉,和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