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柯来得叶时初比预想中快，第二天傍晚，他就到了南城。
他们约在小区门口的面馆，面馆不大，六张桌子，晚间客人稀稀落落。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叶时初和陆战野走进去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目光落在叶时初脸上比在陆战野身上多停了两秒。
“你就是叶建国的女儿？”
“是，柯叔好。”
老柯点点头，把面前的面碗往旁边推开一点，从脚边拎起一个旧公文包搁在桌面上，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册灰蓝色硬壳笔记本。
“册子我带来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老柯看了看叶时初，又看看陆战野。
“这份索引册子我可以给你们看，也可以给你们拍照，但我不能交给你们带走，这上面有收件编号和经办人姓名，有些经办人现在还在系统里，我怕到时候出了问题会连累当年帮我抄册子的那位同事。”
叶时初立刻点头：“柯叔放心，我们只在这里看。”
老柯把册子翻开。
翻到二十二年前第三季度那一页时，老柯的手指停在第十六号条目下方，叶时初顺着老柯的手指指向看过去……
叶建国，项目责任认定异议，多次退件，未办结……
叶时初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喉咙发紧。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页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确保光线均匀。
“翻到后面那一页。”
顺着陆战野的声音，老柯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
划掉那行字用的笔和条目本身的笔迹不同，颜色更深，似乎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条谁划的？”
老柯低头看了看那条划痕，伸出食指在纸面边缘点了点：“这个笔迹我不认识。但划掉它的位置在页码留白处，说明不是当年归档时划的，应该后来有人翻过这页，顺手划掉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册子我退休前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退休那天收拾东西才带走。中间那几年办公室换过一次锁，柜子钥匙也换过，我出差回来发现抽屉里的文件夹被动过位置。当时没丢东西，我就没追究。”
老柯合上册子，抬头看叶时初，“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正好是戴安平从科员转主任科员的窗口期。”
叶时初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在桌边坐直。
她看着老柯：“柯叔，你肯跑这一趟，不只是想送册子给我们看吧？”
老柯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退休那年发现档案室少了五六件东西，问了一圈没人认。后来有同事私下跟我说，那几件刚好是某个领导‘关注’过的信访件。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自己快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去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写基层信访二十年回顾的文章，里面提到当年那批人事争议的处理方式，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程序正义的缺失往往不是制度问题，而是某个环节上的人有意或无意地松了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们要查的那个案子，我退休后这十几年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叶建国这个人，我那会儿不在他那个科室，但听说过。他跑了很多趟，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信访室门口坐了一个下午，保安下班前劝他走他才走。后来没再来过。”
叶时初的拇指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有低头，看着老柯的眼睛：“那次之后过了半年，他在回老家的高速上出了车祸。”
老柯沉默了几秒。他把册子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拎包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坐这趟班车过来。”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面馆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后稳定下来。老柯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下摆，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叶时初一眼：“那两份材料的写法我帮你们看。你把拍好的册子页发给我，我明天晚上之前把结构框架列出来。”
“多谢柯叔。”
老柯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走进暮色里。他的背影被路灯光拉长，灰夹克的布料在风里贴了一下后背又松开。
陆战野结了账，和叶时初并肩走出面馆。晚风带着水汽扑过来，路边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旋。叶时初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三张照片，把每一张都放大看了一遍细节。
“他特地从海城赶来，就为了当面翻开册子让我们拍三张照片。”叶时初说。
“当面确认你是叶建国的女儿。”陆战野说，“老柯这种人，电话里说一百句不如见一面。”
叶时初把手机收好，呼出一口气。他们没有立刻回小区，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半条街，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干裂声。
回去之后叶时初把拍好的册子照片导进电脑，按页码排序保存。沈秀兰坐在旁边看她操作，目光在屏幕上逐行扫过，偶尔轻声确认某个数字或缩写。
叶时初整理到“林晚”被划掉那一条时，沈秀兰忽然说了一句：“等一下。”
叶时初停住手指，把那张照片放大。
“调出审批”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常条目小了一号，像是被人后补上去的。内容是：原科室移交意见附后，审批人签字栏未签。
沈秀兰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审批人签字栏未签……那说明林晚的调出手续根本没有走完。”
“手续没走完她怎么就调走了？”
“这就是问题。”沈秀兰往后靠在椅背上，“如果调出审批流程不完整，接收单位的人事档案里就会缺少关键材料。她现在实名登记的身份如果是真的，说明当初接收她的人事部门自己补了一份手续，用的是谁的名义？”
叶时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把那个问题记在备忘录里，然后继续往后翻照片。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时，她注意到页码右下角有一条折叠线，纸张被折进去了一小截。她展开那截折角，露出一行被藏在折痕里的字。
字迹和册子里其他条目相同，是蓝色圆珠笔。内容是一串编号加两个字的备注：转办，原件存。
叶时初愣了一下，对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柯叔说那几件消失的纸质档案没有副本，但这里有备注写着‘原件存’。”
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编号，然后迅速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抄录本翻到对应页面：“这个编号的格式不太一样，前面多了一组字母。你查查它对应什么。”
叶时初把那串编号输入搜索框。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这是当年市一级信访档案室的老分类代码，后来系统升级后统一改用年份季度格式，老代码被废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