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之后叶时初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何秋辞，附了一句话：“授权书原件在林为诚手里，他本人确认签名不是他写的。这是伪造签名的直接证据。那条线穿到底了。”
回程的路上，叶时初没有看窗外。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授权书的照片。
她放大了签名栏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熄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在乡道上行驶，路面不平，偶尔颠簸一下。
她闭着眼感觉车身每一次微微的晃动，陆战野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车厢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路之后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开车的侧脸，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骨节处被光线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因为你在想事情。在想事情的时候被人打断会需要更长时间重新接上。”
叶时初把视线从他的手背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乡道两旁的田野正在从嫩绿向深绿过渡，麦苗长高了一些，在风里摇晃的幅度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我在想林为诚那张授权书的字迹。”
“你看出是谁写的了？”
“何秋辞之前给我看过那家管理咨询公司财务总监的签名样本，和这张授权书上的完全不一样。但授权书上签名的笔顺有一种特征，笔画末端的收笔方式。”
叶时初说，“我在陆慎文签过字的文件上见过类似的收笔习惯。不是陆慎文本人写的，但写这个字的人受过和陆慎文相同的书写训练。”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你在怀疑是他身边的人。”
“他的财务总监用林为诚的身份注册公司、走过账，那笔钱最终流向了那家管理咨询公司，而管理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他本人。”
叶时初把手机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于汉宁的会议纪要上有陆慎文的签名，林为诚的授权书上是他财务总监的伪造签名。两件事之间隔着一层，但用同一家公司穿过去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等回海城之后，我要把这两条线合并成一条完整的资金路径，放进审计委.员会的正式审查范围里。”
车驶入海城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叶时初看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影子，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回公寓之后你去哪？”
“去红砖楼，花今天下午应该又开了一朵。”
“我一起去。”
叶时初先回公寓换了一身衣服，拿了一只小的帆布袋，把那沓于汉宁的会议纪要和何秋辞发来的资金流向图复印件都装了进去，然后下楼走到陆战野的车边。
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先她一步转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红砖楼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苗和昨晚相比确实又多开了一朵。
两朵花并肩立在枝头，一朵已经完全展开了，花瓣洁白而厚实，另一朵还半蜷着，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正要张开的手。叶时初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触感滑而凉，带着露水的湿润。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沓文件放在桌面上，把台灯打开。鹅黄色的光落在纸张上，她摊开地图，从于汉宁的会议纪要开始，逐条标注资金节点，用铅笔在复印件边缘写下对应的编号。
陆战野没有打扰她，他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她昨天用过的那只洒水壶，接满水，给另一棵窗台下的小苗浇了水，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手里翻着一本旧的建筑画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屋里那盏灯。
叶时初在桌边坐了将近两小时才停下来。她用铅笔在纸上画完最后一条连线的时候，整张纸上的节点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从陆慎文名下管理咨询公司出发，经过财务总监的伪造签名、林为诚的空壳公司、那家代理公司的通道、再到于汉宁签字确认的分包安排，最后落回到陆慎文本人的签名上。她把铅笔放下，坐直了身体，把那张纸拿起来端详了一遍。
她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到门口，陆战野还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书翻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她走过去把那页纸递到他面前。“穿完了。从伪造签名到资金归集，全程都可以回溯。”
陆战野放下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布满了她标注的箭头、编号和简短的文字说明，每一个节点都用方框圈了出来，线从框与框之间穿过，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终点。他看完之后把纸递还给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叶时初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帆布袋里。“把它写进审计委.员会的报告草稿里，作为第三类交易扩展审计的核心证据附件。报告草稿完成之后，我先发给三位独立董事过目。”她弯腰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陆慎文不会让这份报告顺利通过。他会在审计委.员会内部制造分歧，或者直接要求更换委.员会成员。”
陆战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但你已经在委.员会里有了一个座位。”
叶时初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院子外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一个座位就够了。我坐在那里，别人就知道有人看着。”
她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灰尘，蹲回那棵栀子花前，低头看了看那两朵白色的小花。
她在暗下来的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感受着晚风拂过后颈的凉意和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然后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让两朵花都朝着铁门的方向。
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陆战野已经从木椅上起身了。
他站在门口，里面台灯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黄色的扇形光晕。铁门上方的路灯也亮起来了，两道光线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交汇成一片交界地带。
她朝那片光走过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布料相贴又分开，温度只传递了一瞬。屋里那张桌上铺着写满墨迹的纸页，一沓摊开的材料静卧其上，像一只尚未收拢翅膀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