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抬起头,看着陆战野。
他站在茶几旁,逆着窗外的晨光,脊背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却始终没有断裂的钢条。
他的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播放器屏幕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把每一段录音、每一个名字、每一处时间戳嵌进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她说的是‘姓顾的女人’。”叶时初开口,声音在这段冗长的沉默里显得有些突兀,“不是顾清。她特意区分了。”
陆战野没有转头,但他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对。她查到了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人,但她没有说那个登记人就是接走孩子的人。她说的是‘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
何秋辞站在茶几旁,手指停在播放器边缘,像是被这个细节钉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硬盘盒边缘那道划痕,声音沉了几分:“陆先生,我注意到一点。录音里林舒云说‘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笃定。她像是在念一个刚刚查到、还没来得及核实的信息。”
叶时初的指腹在膝盖上缓慢摩挲。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想起她握着母亲的手时感觉到的那种干涩、发凉的触感。
“我妈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说,“她查到的那些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完全验证。
她写信给陆战野,不是为了宣告一个结论,是为了把查到的线索递出去,让接信的人继续查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是稳的:“那封信,没有寄到战野手里。”
叶时初转过头:“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顾清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里有一层很淡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积蓄在那里,“当年你母亲寄出那封信之后,我曾经托人查过港口的邮局记录。那封信确实到了港口的分拣中心,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流转记录了。没有被退回,没有被销毁,没有签收。它凭空消失了。”
陆战野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看着顾清,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井:“你托的那个人,是谁?”
顾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晚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去扶她。
但顾清最终开口了,声音很低:“林徽。我托的人,是林徽。”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攥紧沙发扶手。
她想起录音里林徽说的那句“原件到我手里之前,被人动过。信封的封口有二次拆封的痕迹”,她想起母亲在第二通电话里说的“我今天去港口寄了一封信”,她想起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到陆战野手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条线开始串起来了。
林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那封信的去向。
她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同时知道信的内容和信的去向的人。
“她藏了那封信。”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一边告诉陆远山有人寄了亲子鉴定申请单,一边截下了另一封信。她让陆远山以为自己拿到了全部,但其实还有一封信在她手里。”
何秋辞的手机在这时无声地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陆战野身上移到叶时初身上,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陆先生,叶小姐,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提。技术部在解密那块硬盘的时候,除了录音文件,还发现了一个隐藏分区。分区里只有一份文件,文件名叫‘待开启’……没有后缀名,没有备注。加密等级比主分区更高,技术部到现在还没能破解。”
陆战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待开启’。”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质地变化,像是某种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碰到了一下,“发件日期和录音同一天?”
何秋辞点头:“同一天,精确到同一个小时。硬盘的元数据显示,这两个文件是在同一时间被存入的。”
叶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同一天。同一个小叶。
母亲在给林徽打电话之前,或者之后,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林徽。
录音是留给叶时初的……那里面有母亲调查到的、关于陆战野生父的线索。
而那个“待开启”的文件,是留给陆战野的。
“她给了你一把钥匙,和一把锁。”叶时初看着陆战野,“录音是钥匙,那个文件是锁。她把它们交给了同一个人保管。”
陆战野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松开。
“林徽等了二十五年。”
他的声音很低,“她没有拆开那封信,也没有销毁。她带着那块硬盘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找到。但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删掉那个文件。”
“她在等你们找到它。”江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是在被抓住之后才被动交出来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那个秘密带走。她只是想让你们顺着线索自己走过来。”
叶时初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腹部的钝痛被牵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走到何秋辞面前伸出手:“硬盘给我,现在能破解吗?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何秋辞看了陆战野一眼。
陆战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时初侧脸的线条,微微点了下头。
何秋辞将硬盘盒递了过去。
叶时初接过硬盘盒,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很凉,边缘那道划痕在她指腹下有一种尖锐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名……待开启。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标点,像是一句话只说了开头。
“林徽现在在哪?”她抬起头。
“在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