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几乎是跑着冲进厂区的。
此时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有几个人跟齐东打招呼，他一个都没顾上回。
他在三车间门口刹住脚步，喘着粗气，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车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头顶的行吊还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几个早到的工人正在角落里换工作服，一边系扣子一边扯着嗓子聊天，说的无非是昨晚的电视剧和今天食堂的菜谱。
齐东的目光越过那些聊天的工人，直直地投向车间西南角。
只见那台八百吨冲压机还蹲在那里。
深灰色的铸铁机身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晨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它庞大的机身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机身侧面那道油漆剥落的长条痕迹还在，操作台上那块磨损发亮的面板也还在，一切都和他昨天下午来检查时一模一样。
“还好，东西没跑！”
齐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一路跑过来的时候不觉得累，现在反而感觉腿有点软，他明显感觉到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可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到了冲压机旁边的一张小木桌。
那不是车间里原有的东西。
昨天他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看见这个东西！
小木桌是临时搬过来的，桌腿还垫着几块碎砖头防止晃动。
桌上摊着一张大开面的图纸，用两块油污的铁块压着边角。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黑色墨水画出的线条和数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齐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过去，绕过冲压机庞大的机身，在小木桌前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图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搬运路线图，用黑色墨水画着从三车间西南角到厂区后面货运铁路支线的完整路线。
每一个拐角都标注了角度和转弯半径，每一处承重点都标注了地面荷载数据，甚至还在工厂围墙边的一个缺口处用红笔圈了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处需拆两米围墙，已联系施工队，今晚动工。”
图纸右下角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日期是昨天。
齐东的指尖从图纸上划过，停在那行写着今晚动工的小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肯定不是即兴起意。
齐东慢慢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地转着，把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周建国说他今天下午出差去省里开会。
田思娜说老周不让她这几天去办公室。
林晚棠在纺织局的会议上喝醉了酒，被人灌得人事不省。
而他齐东，昨晚从头到尾都在次卧里埋头写方案，对车间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而今天下午周建国会离开江北市，造成他不在场的假象。
然后到了深夜，施工队和运输队会按照这张图纸上画好的路线，把冲压机拆解装车，运到厂区后面的货运铁路支线，装上早就联系好的货运列车，发往南方。
等到军转民的正式文件下来、上面的人来核查设备的时候，那台机器早就在千里之外了，而周建国会一脸无辜地说，他不知道，他当时在省里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