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儿?”
周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示意齐东进来。
“进来说吧!正好我这儿忙完了,歇口气。”
齐东走进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桂花头油的甜腻味,和另一种他不想去辨认的气味混在一起。
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一半,日光从那一半玻璃里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垢。
齐东在周建国的办公桌前面站定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工作笔记,翻到他刚才在车间里做了笔记的那一页,放在桌上推到周建国面前。
“周哥,我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把咱们厂三个车间的主要设备都看了一遍。”
周建国坐回办公椅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田思娜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
阳光哗地一下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也把她脖子上那一小块还没消退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看设备?”
周建国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是放松的、随意的,像是在听一个下属汇报日常工作。
“你一个办公室文书,跑车间看什么设备?”
齐东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我是技校毕业的,学的是机械维修这事儿你也知道!咱们厂那批设备的底子,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刚才我挨个车间转了一圈,每台机器的型号、精度、加工能力都记下来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那个工作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觉得咱们厂的设备底子很好,尤其是那台八百吨冲压机,江北市独此一家,如果能配上合适的模具,做家电外壳或者高精度农机配件,利润不会薄。”
现在军转营的消息还没出来,他不敢说的太直白。
只能稍微委婉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建国叼着烟,眼睛眯起来,透过烟雾看着齐东。
那目光从刚才的松弛和亲切中剥离出来,换成了一种更锐利、更审视的打量。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办公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腔调,而是一种更沉的、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的语气。
齐东翻开工作笔记,指着他画的设备分类表格。
“我把三个车间的设备按精度分了三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本子上的表格和备注栏里划着,将自己记录的东西全部都说了出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办公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光斑。
田思娜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齐东和周建国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慢地、用力地碾了几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到一个几乎是耳语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军转民的事儿,上面还没正式下文,整个江北市知道这个消息的不超过五个人。你一个二十岁的办公室文书,从哪里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