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是在乡下吃的,方家的堂屋里挤了满满当当一桌人,方父方母、方木两口子、方志强一家四口、方志远和姜沅沅,还有姜家正和方牧云也来了。
两个老人是方志远提前一天接过来的,姜家正穿着新棉袄坐在方父旁边,两人碰着酒杯说着闲话,方牧云挨着方母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白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狍子肉炖得酥烂,红烧野猪肉油亮亮的,飞龙汤清亮鲜甜,还有方母包的酸菜馅饺子,热腾腾地端上来两大盘。
鞭炮声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了半天,红纸屑落了一地,被风卷着贴在墙根底下。
初一早上方木去县里开会,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点,就那么捏着,干坐着不说话,眉头拧着,明显有事儿。
方志远看出他大伯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瓜子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问怎么回事。方木把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着了,火苗凑到烟头跟前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才慢慢开了口,“县上开会说开春后就要往下面送知青了,让咱们每个村都要建个知青点来,还是村集体出资为建设乡村的青年提供帮助。说白了就是县里让咱们建房子,但是没有补贴,钱要村里自己掏,地要村里自己出,盖好了给那些城里来的娃住。谁家能愿意干这种贴钱的事呀?”
方木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一亮一灭。他在想怎么跟村里的人说这个事——村集体的钱那都是村集体活动的时候才能动的。
就比如村里的狩猎队上山打猎属于集体活动,冬捕集体活动,种地或者是秋收的时候租借农机这种事情上才能够动用村里的钱,就算是他这个村长也不能乱来。
到时候跟村民开口说要拿集体的钱给外人盖房子,怕不是要被人当面唾沫星子喷到脸上。他想着想着眉头拧得更紧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深沟。
方志远知道自己大伯是陷入了思想误区。他们村不属于贫困村,不需要知青建设所以还没接收过知青,他只听过其他的村长说到知青生活多么困难——那些城里来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干,分不清麦苗和韭菜,挑不动一担水,干半天活就累得直不起腰,全靠村里人接济着,家里没有父母帮衬,就一直借粮在欠村上的账,年年欠年年还不上。
他不知道这次知青下山是强制性的,越有势力有能力的家庭越容易被人盯上,这种家庭的孩子更是不敢在知青下山上躲避,他们那些当干部的人家,都怕被人说“舍不得孩子吃苦”、“搞特权”,就只能硬着头皮把孩子送下去。
这些有选择能力的孩子下乡的地方就一定会找一个相对富裕的村子,他们村这种情况就是选择题之一,而且这些知青可不是差钱的主。
方志远给他大伯解决难题:“大伯你到时候就在村里找块空地划作知青点,盖一个像咱们这样的正房,分东西两屋,一边是男生宿舍一边是女生宿舍,屋里也不用什么东西,盘个炕就行,这就完成了县里交代的免费让知青使用的宿舍。
然后你在宿舍后面再让人盖两排房子,隔出十几间二十平的小单间,可以让那些知青自己选择是租单间,还是住免费的大通铺,单间一年收十二块租金,一个月一块钱,两年半就回本了,之后的钱不就是纯挣了?到时候村里的账上多一笔进项,谁也说不出什么。”
方木觉得方志远说的太容易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烟灰,皱着眉头说:“这能行吗?那些知青都是没钱的毛孩子,父母能让这些孩子带几个钱来?万一到时候没人租怎么办?”
方志远一副你不知道里面的门道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大伯咱们村也算是附近有名的富裕村了,能来咱们村里的都是有关系打点的人才进得来,这种人家还能掺那一个月一块钱?一个月多花一块钱就能让他们的孩子在这边生活得更好,有自己的屋子,不用跟一群人挤大通铺就减少了矛盾,你说哪个家长会吝啬这一块钱?
你就放心吧。而且之前我不是去京城了吗,我接触了一些领导,听他们的想法,因为国情需要也是为了打破阶级固化,让‘上面’的人更能认识到基层的艰苦,让更多力量投入乡村建设,这个计划怎么也要让一代人成长起来,这个年限不会短的,少说都要八九十年的,咱们这个房子呀,亏不了。”
方木知道方志远是去过京城见过大场面的,他说的那些话应该是有根据的。
方木捏着烟想了半天,烟灰缸边上积了一小撮烟灰,最后他把烟头摁灭了,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反正现在猫冬,村里的青年都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建个房子也算是打发时间了。青壮年有力气的都叫上,我回头跟会计商量商量,把村西头那片空地划出来,过完初八就动工。”
方志远笑了一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您放心,这事错不了。咱们再让村里的手艺人提前打一批柜子,编一些筐呀,草席之类的,也能换不少城里的东西呢,到时候房子盖好了,知青一租,年底村里又能多一笔收入。”
方木听了这话,眉头又松开了些,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觉得还是他家孩子脑子好使,一下子就解决了好多村子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