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归绥的风不小。
张怀笙把酒摆在了城南一座荒废的营盘校场。这地方是前清留下的,这些年没驻过正经兵,周围荒草丛生,只中间一片黄土地被风扫得发白。赵顺带着人提前把校场清了出来,十几张长桌一溜排开,上面铺着从赵德胜旅部借来的旧桌布,酒坛子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彩棚,没有戏台,只有一面奉军的旗子斜插在土台子旁边,风吹得呼啦啦地响。
张怀笙就坐在那面旗子下面。
她换了一身骑装,胡靴擦得锃亮,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风衣,头发利利索索地束着。十四岁的人,往那儿一坐,硬是把一片荒草地坐出了中军帐的架势。冯庸站在她身后,左胳膊还吊着,右手却按在腰间的枪上。周振带着卫兵散在校场四周,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每一张酒桌。
第一个到的是孙二虎。
他来得早,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来,几步走到张怀笙跟前,刚要抱拳,眼珠子先扫了一圈桌上的酒坛子,又看了看冯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后闷声喊了句:“四小姐。”
张怀笙看着他,没起身,只抬手往旁边一让:“孙旅长,坐。”
孙二虎胡子拉碴,眼眶凹着,身上一股化不开的酒味混着马汗味。他依言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像匹被抽了筋的狼。
“伤没好,就少喝。”张怀笙给他倒了杯茶,“今天这酒,主要是请赵旅长和刘旅长。你陪着。”
孙二虎猛地抬头:“四小姐,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怀笙打断他,声音不高,“你的事,冯庸都跟我说了。罗三刀跑了,带走你几十号人。这事情丢人,我不替你藏着。但是今天,先把你的委屈按回去。等客到齐了,我让你看看,归绥这座城里,谁才是你该恨的人。”
孙二虎嘴唇翕动,终是没说话,只把茶碗捏得咯咯响。
过了不到一刻,刘占魁到了。
带的人不多,四个护兵,马走得慢悠悠的。他在校场外下了马,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远就冲着张怀笙干笑:“四小姐,这地方选得好,荒郊野岭的,吃起酒来敞亮。”
张怀笙笑道:“刘叔,我年纪小,不懂城里那些礼数。想着在外头摆几桌,说话方便。”
刘占魁嘴角抽了抽,目光从孙二虎脸上掠过,没吭声,自己挑了个离孙二虎最远的位置坐下。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赵德胜才来。
他带的人最多,整整一个排,还扛着两挺机关枪,往校场外一戳,威风得很。他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慢腾腾地来到近前,下马时还特意跟冯庸点了点头,然后冲张怀笙一抱拳:“四小姐,来晚了,路上风大。”
“赵旅长辛苦。”张怀笙起身,“您不到,这酒我不好意思开。请。”
赵德胜哈哈大笑,在张怀笙左侧坐下。至此,归绥三股人马,齐了。
张怀笙端着一杯酒站起来,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翻起。她环视一圈,除了三个当家的,还有他们带来的亲信、护兵,把十几张桌子坐得半满。人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听她说什么。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凌凌地穿过风,“今天把大家请到这儿,三件事。第一,我爹张作霖让我来,跟各位见个面,混个脸熟。第二,我来归绥,是看防务、看粮草,也看人心。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