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穿过北京城的街道，开得不快，张怀笙趴在车窗上往外瞅。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昏黄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边的铺子有的还开着门，挂着布幌子，有的已经上了板，门缝里透出一点亮光。
她看见了穿长袍的、穿西装的、戴礼帽的，也看见路边蹲着几个穿破袄的人，缩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只空碗。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汽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停了下来。宅门不大，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奉天会馆”。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着两个人，见车停了快步迎上来，拉开了车门。
张作霖先下了车，张怀笙跟在后头。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宅子，青砖灰瓦，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弯着腰：“督军一路辛苦，屋里都收拾好了。”
张作霖“嗯”了一声，抬腿往里走。张怀笙跟在他后头迈过门槛，一进去就愣住了。院子比她想象的大，绕过影壁墙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四面都是房子，廊子底下挂着几盏新换的灯笼，把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天井中间摆着一口大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鱼，在灯笼光底下慢悠悠地转着圈。廊子那头有扇月亮门，通往后院，门框上雕着花，漆色还新，像是刚刷过不久。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恭敬地弯了弯腰：“督军，客房收拾好了。您住后院正房，四小姐住东厢。”
“嗯。”张作霖回头看了张怀笙一眼，“你先跟人去歇着，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您还出去？”
“有事。”张作霖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往外走了。张怀笙站在天井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夜色里。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哐”的一声，不重，但很稳。
那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又弯了弯腰：“四小姐，我带您去东厢看看。”
张怀笙跟着他穿过天井，进了东厢房。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细细的，在灯影里投出一小片影子。
“四小姐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那人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怀笙在床边坐下来，把包袱搁在桌上，没打开。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说话声，混着夜风穿过廊子的声响，听不太清说的什么。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井里空荡荡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那口养着红鱼的大缸。缸里的水面上映着一盏灯笼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她放下窗纸，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第二天早上，张怀笙醒了以后自己穿好了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天井里比昨天晚上亮堂多了，日头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廊子底下有几个人在走动，有的端着托盘，有的拿着扫帚。那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天井中间跟一个人说话，看见她出来了，快步走过来：“四小姐醒了？早饭已经备好了，您是在屋里吃还是在院子里吃？”
“院子里吧。”张怀笙在廊子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早饭端上来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张怀笙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烂烂的，跟她二妈妈熬的一个味儿。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才放下碗问了一句：“我爹呢？”
“督军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办，让您自己在会馆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