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笙嚼着那口菜,看着她爹起身往外走的背影。她想起上一次她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很久。现在那把椅子已经坐实了,她的视线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口已经凉了的粥上,想了想,还是端起碗把它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外头院子里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想起她爹说的那句"你心里头得有杆秤",没有再多想,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怀笙起来的时候发现廊子底下挂了几盏新灯笼。红纸的,还贴着黄边,穗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王管家正站在廊子底下,指挥着人把旧的灯笼取下来。赵婆子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那些灯笼,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换了新灯笼,是好事。"
中午的时候,杨宇霆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冲王管家点了点头,进了书房,门没关严。张怀笙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说:"……冯德麟那边已经有人去递话了。他要是识相,这个帮办就好好坐着。"
"要是不识相呢?"张作霖的声音。
"不识相,那就让他知道奉天城里谁说了算。"
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顿了一下,张作霖的声音又响起来:"先礼后兵。该给的礼给够了,他要是还闹,再说。"
傍晚张学良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张怀笙坐在东厢房门口,正翻着一本旧书。张学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低头看了她一眼:"大姐说今儿晚上加菜,灶房炖了鸡。"
"我闻见味儿了。"
张学良在她旁边蹲下来:"爹当督军的事,你想了一天没?"
"想了。"
"想出来啥了?"
"想出来爹以前说话得掂量,现在说话不用掂量了。"
张学良看着她,他妹妹蹲在台阶上,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但语气里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那种笃定。他沉默了一下:"以后奉天的事爹说了算,可他管的事大了,操心的事也多了。底下有人不服,外头有人盯着。爹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往后也不会更轻松。"
张怀笙把书翻了一页,没有抬头:"我知道。"
张学良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别成天就知道蹲在门口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爹说了那些话,你该想的想,想多了也别闷着。"他说完掀开门帘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