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看着那页纸上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铅笔字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晚星。
“你在手册上写了这句话。”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你回答。”
晚星抬起头看着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
“是因为在虚无的第一关里,李叔走进去认了债。第二关里,苍兰走进去交了核心。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走进去了。你曾经说过,每一次人类走到绝境,都有人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把自己变成火把。现在虚无要我们回答为什么值得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用一辈子证明了。”
陆远低头看着那页纸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
有些是他自己说过的话,有些是晚星在矿道里自己领悟出来的,有些是后来在方舟号舰桥上、在玄霄城灵械学院里、在星盾防御平台上反复修改过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合上手册还给晚星。
“你说得对。这个问题只能由一个人来回答。不是因为它需要一个最聪明的人,是因为它需要一个最清楚我们犯过多少错、又怎么从那些错里爬出来的人。前两关李沫和苍兰替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把债认了,把核心交了。第三关不能再让任何人替我们答。这个答案必须是我亲自去给。”
他站起来,走出圆桌大厅。
紫微在他指间安静地闪烁着淡金色的微光,右臂上的灵械装甲表面流转着七彩灵纹。
走廊两侧站满了人。
矿工老战士、灵械学院的学员、铁匠铺的学徒、刚从新方舟舰登舰梯上被替换下来的预备役灵械师。
他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拐杖和手杖在石板地面上偶尔发出的磕碰声。
他走向星盾防御网络外层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绝对黑体球面。
在进入视界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盾护盾上那片正在缓缓收缩的引力波涟漪。
经过两次测试的冲击,护盾依旧稳稳地笼罩着整颗星球。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颗被淡金色光膜笼罩的星球:
于晚晴在医疗中心,晚星在圆桌大厅,小星辰在桂花树下。
李沫拄着拐杖站在防御平台上,苍兰坐在议事长席位上。
陈默在监控中心盯着供能链路,厉锋在近地轨道率领风纹骑兵中队巡逻。
这颗星球上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迈进了那片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虚空。
视界内部,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连他脚下踩着的地面都失去了实质。
他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中,周围的黑暗比宇宙的背景更深,比任何他见过的深渊都更纯粹。
只有一种极其庞大的存在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不是重量,不是压强,是一种被从头到脚审视着的无形目光。
那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
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跳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灵脉回路中激起细微的震颤。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值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