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铮正式向星盟提出加入申请那天,玄霄城外城落了一场小雪。
北地风雪越过东部山脉的垭口,将细密的冰晶碎屑洒在外城石板路上,将那些被矿车碾出的车辙印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这位在北地风雪中统治了几十年的老城主,在得知深海起源之门的真相后做了一个让所有诸侯城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派使节,没有发外交照会,而是亲自带着铁脊城的玉玺。
坐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矿场运输悬浮车,穿过外城城门,沿着石板路一路驶入内城。
悬浮车的引擎盖上积满了北地矿场的灰白色灵晶粉尘,车厢里只坐了他和莫老两个人,连随行护卫都没带。
圆桌大厅的灵晶照明板被调到最亮的一档,各城代表全部到齐。
铁铮拄着玄铁手杖走进来时,手杖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沉稳而缓慢的节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走到圆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份他在北地书房里逐页审阅了无数遍的星盟宪章全文。
羊皮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空白处都有他用玄铁墨水写的批注。
在贸易仲裁条款旁边注着:“北地矿场特殊开采配额需保留。”
在联合防御条款旁边注着:“铁脊城边境巡逻队可纳入快速反应部队统一编制。”
在技术共享条款旁边注着:“同意,但古灵械遗迹的学术研究主导权应归属灵械学院。”
每一笔批注都字迹端正工整,力道沉稳,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卑不亢,不藏不掖。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拿起那支藏在玄铁手杖柄里的签字笔,在宪章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一转,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和他之前签贸易协议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没有一丝犹豫。
签完后他将铁脊城的玉玺从怀里取出。
那枚玉玺由北地最深处的玄铁矿石雕刻而成,玺身粗犷方正,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
只有底部蚀刻着铁脊城几百年来的历代城主印记。
每一道印记都是一位城主亲手用灵械刃刻上去的,有深有浅,有直有曲,排列在一起像一条沉默而坚韧的锁链。
他把玉玺放在宪章旁边,玄铁在灵晶照明的光芒下泛着深沉而内敛的光泽。
和圆桌中央那颗正在缓缓跳动的灵源之心的七彩光芒,彼此映照。
“铁脊城不自外于星盟。若起源之门背后的东西真的来了,北地愿意做第一道防线。北地的矿脉、城墙、防御塔——全部交给星盟联合防御指挥部统一调度。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北地矿工的公会代表必须在圆桌会议中享有与其他城邦代表同等的投票权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候补席位。第二,铁脊城边境巡逻队并入快速反应部队后,指挥权归厉锋,但巡逻队的驻地仍设在铁脊城外城——北地的年轻人恋家,让他们搬到玄霄城或朔风城,不习惯。”
他顿了顿,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就这两条。不算过分。”
苍兰从议事长席位上站起来,走到铁铮面前,双手托起那枚玄铁玉玺,然后躬身行礼。
她的动作很慢,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圆桌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灵源之心在圆桌中央轻轻跳动。
七彩光芒将玄铁玉玺表面那些历代城主的刻痕,映得纤毫毕现。
陆远注意到铁铮呈上的不仅是一份加入文件。
他从悬浮车上搬下来的箱子里,还装着铁脊城地下灵械遗迹中封存的所有古灵械装备图纸。
那些图纸用北地特有的防潮灵晶纸绘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的纤维薄得几乎透明。
每一张图纸都是铁脊城几代人世代守护的秘密。
从古灵械战像的供能回路结构,到初代灵械师在遗迹最深处刻录的原始灵纹解析,再到铁脊城历代灵械师对古灵械装备修复技术的所有研究成果。
甚至还有几份用初代灵械师古语手写的灵纹刻录心得,笔迹已经褪色到需要凑近灵晶灯光才能辨认。
他把这些图纸从箱子底下一卷一卷地摊在桌上,每一卷展开时都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轻按住纸角,生怕纸张边缘碎裂。
摊到最后一卷时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画在极薄羊皮纸上的古灵械战像全尺寸供能回路蓝图,右下角有一个用炭笔写的签名。
字迹潦草而有力,是他年轻时在铁脊城地下遗迹里亲手测绘后留下的。
“这些东西在我地下遗迹里吃灰吃得够久了。从铁脊城第一代城主开始,每一代人都往里添几笔,添到我这一代,最大的贡献就是给它们换了几次防潮纸。”
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圆桌边缘,那张蓝图上的炭笔签名随着震动极轻地抖了一下。
“星盾计划需要这些图纸。你们现在的灵械护盾供能链路还有改进空间——古人用了几百年的灵纹刻法,放在轨道平台上能省不少灵能损耗。我手下那些年轻工程师,他们也想为星盾计划出力。但他们没有传承,没有始祖晶核,只有这些图纸。今天我把图纸交给你们,也把他们交给你们——铁脊城最好的灵械工程师,随图纸一起报到。拿去吧,不用签什么技术转让协议。要付报酬的话——等星盾建成那天,让陈默请我喝杯茶就行。不用灵晶酿,不用桂花茶,就北地最普通的矿石茶,我喝了一辈子,陈默应该也能喝惯。”
陈默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刚从引擎测试台上拆下来的数据板。
他隔着圆桌大厅敞开的侧门,声音不大但整间大厅都听得清:
“矿石茶我喝过,像在嚼铁矿。我给你准备桂花茶——落星集铁匠铺旁边新开了家茶馆,桂花干是厉瑶院子里那棵树摘的,比矿石茶好喝。”
铁铮的灰蓝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喝了几十年矿石茶,那是北地矿工下井前驱寒的粗茶,涩口,刮嗓子,但暖身子。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给你换一种好喝的”。
他把玄铁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