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用了几天时间,联络苍兰在禁宫中仍然效忠于老城主的旧部。
那些禁卫大多是当年老城主麾下的老兵,玄彻篡位后被降职、调离、分散到各个边缘岗位。
有人被发配去看守废弃的灵械仓库,有人被调去外城城门做安检。
有人被剥夺了内城禁卫的铠甲,只能穿着简陋的巡逻卫兵制服在城墙根下站岗。
但他们的心从未离开过老城主的女儿。
苍兰在流亡期间,一直通过落星集铁匠铺里那台老旧的灵械通讯器与他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每隔一段时间,用暗语交换一次城内城外的情报。
她知道哪个禁卫被调到了哪个岗位,知道每条巡逻线的换岗时间,知道哪些密道已经被玄彻发现并封堵、哪些仍然安全。
玄璃被囚禁在北塔这么多年,负责看守她的禁卫中有几个人早就暗中对玄彻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反抗。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每次轮值时多带一杯温水放在石桌上。
在玄璃的轮椅电池耗尽时,偷偷帮她充电。
在玄彻下令克扣她口粮时,把自己的干粮掰一半藏在能量结界的检修口内侧。
陆远将这些零散的线索,逐一编织成一条通往北塔顶层的安全通道。
他利用禁卫换岗的短暂间隙,利用维修通道的备用楼梯,以及一条当年苍兰父亲为防火逃生而秘密修建的狭窄通道,将苍兰带到了北塔。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被遗忘了许久的暗门,门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但门轴在推开时仍然顺滑无声。
那是老城主亲手设计的灵械轴承,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仍然忠实地运转了许多年。
门推开的那一刻,房间里极安静。
灵械轮椅的轮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窗外的能量结界依旧在恒星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极不真实的暮色里。
石桌上那杯水已经换了新的,杯沿没有灰尘,水还是温的。
桌上还多了一小碟干粮,是禁卫在交班时偷偷塞进来的。
玄璃从轮椅上缓缓站起来。
她的双腿因为长年缺乏运动而极其虚弱,肌肉萎缩让她的膝盖微微打颤,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散落在腰间。
她的脚踝纤细得近乎脆弱,脚背上隐约可见多年不曾踏足地面后残留的青紫色血管。
她拒绝被搀扶,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按在石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稳稳地站在那里。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另一个人面前站起来了。
苍兰走进房间。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而是换了一件从老城主旧部那里借来的素色长袍。
长袍的袖口曾经蚀刻着低阶禁卫的灵纹回路,如今已被拆掉,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灼痕。
她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暗了,眼眶却微微泛红。
从密道到北塔的这一路上她始终沉默而镇定,有条不紊地指挥旧部、避开巡逻、破解暗门。
直到此刻站在这扇门内,她所有的镇定才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了片刻。
这一刻太过漫长,长到窗外巡逻平台的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房间里的能量结界嗡鸣声忽高忽低,像这座塔本身也在低声喘息。
“我以为你死了。”苍兰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稳,是那种刻意控制后反而绷得太紧的平稳。
但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发白。
“许多年前,我在城外流亡,听到禁卫在城墙上宣读你的死讯。说玄璃郡主突发急症,医治无效,已在禁宫中安详离世。我跪在城墙根的泥水里,听着城墙上那些人大声念你的名字,把你的死当成一场表演。我以为你死了许多年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玄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生涩而低哑的语调。
但这一次多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父王说我亲眼看到禁卫把你从城墙上扔下去了——他说那是为了让我不再想着逃跑。他说你摔在城墙根的石板路上,没有人去收你的尸体。我信了许多年。每天晚上都在梦里看到你的背影从城墙上坠落。后来有一天夜里打雷,北塔的照明回路被劈断了,我被关在黑暗里,忽然想到——如果他说你死了也是假的,那么所有他说过的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水光浮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像是多年被囚禁的生涯,让她本能地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任何软弱。
“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北塔顶层。我听到禁卫在楼下调动,听到悬浮器的引擎在城墙上轰鸣,我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你的背影——你跳上了那架悬浮器,你的头发在夜风里飘起来,然后你没有回头。我喊了你的名字。窗户被结界封死了,你听不到。”
“我问过你。”苍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不是怕打破房间里的安静,而是怕打破两个人之间那层被误会和亏欠层层包裹后形成的薄冰。
“你父王清洗我家那天傍晚,我在空中花园里最后一次见到你。冰晶花还开着,你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编花环,手指被花瓣冻得通红。你说你不走,你说你父王会保护你,你说玄叔叔的兵不会真的伤害你们。我说那你等我回来——我没有等到你的回答。禁卫冲进了花园,他们踩碎了花坛边缘的冰晶花,踩碎了你刚编好的花环。你被禁卫拖走了,我被老侍卫从花园另一侧拽进了密道。我没有机会再问你第二遍。”
玄璃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握在石桌边缘的手指指节已经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在石面上抠出了几道极细微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