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睛仍然很亮,那种在实验室里熬了大半辈子的技术人才特有的亮。
轮椅推到讲台中央,他摆了摆手让学生退到旁边去。
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
华夏面孔占了一半,另一半是非洲人、欧洲人、南亚次大陆人、东南亚人。
角落里坐着几个肤色极浅、瞳孔呈淡蓝色的年轻人——他们是战后被重新安置的先觉者后裔。
先觉者文明覆灭时,还有一小部分平民在母舰残骸中幸存,联合体在宪章框架下给予了他们“受保护族群”的身份。
这几个年轻人被允许进入智联机器人学院学习,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安静得像几株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树苗。
“今天这一课,是最后一课。”
赵明把话筒往低了调了调,声音透过讲堂四角的音响系统传出来。
他的声带在被智脑囚禁期间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咬字依然清晰。
“我教过你们公式、电路、代码。但我没教过你们最重要的一件事——科技应该长在什么地方。”
他拿起电子笔,在讲台的触控板上画了一条线。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粗糙的横线,代表地面。
“把你们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台下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在笑,有人低声嘀咕着“这是要干嘛”。
赵明等灯光都亮了,才用电子笔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根。
“一棵树能长多高,取决于它的根扎得多深。”他继续在屏幕上画。
树根旁边弹出了五个字——“人类的需要”。
树干标注为“科学”。
从树干分出去的树枝标注为“技术”。
树枝末端密密麻麻的树叶,每一片都标注着“产品”。
整棵树从屏幕底部延伸到顶部,枝繁叶茂,但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最下面那行字。
“如果树根腐烂了——”赵明的轮椅往前推了一小步,踩在他手绘的那棵树的阴影里,“比如你造东西不是为了帮助人,而是为了控制人,这棵树一定会倒下。不管它长得多高。先觉者倒过,智脑倒过,每一个把工具当成主人来崇拜的文明都倒过。”
他把电子笔放下,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挺直了腰背。
台下所有手机手电筒的灯光都照在讲台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照得发亮。
“你们是下一代工程师。记住:先问为什么,再问怎么做。”
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走出讲堂。
赵明在讲台旁边整理课件,把触控板上的草图存进一个离线硬盘。
一个高个子非洲学生从走廊尽头的台阶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追上了正要被推去电梯口的轮椅。
他站在轮椅旁边,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调匀。
他的学员证上印着名字——阿莫斯,内罗毕人。
“老师,我想回内罗毕建一所和这里一样的学校。”他的华夏语带着浓重的东非口音,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您能帮我吗?”
赵明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多年前,陆远在全球AI峰会上播放的一段视频。
一个肯尼亚男孩用二手手机运行了智脑APP,在YT上学编程。
那个男孩后来成了乞力马扎罗号侦察舰的舰长,在黑色潮汐战争中活了下来。
又在智脑接管后,用手工搭建的局域网防火墙保护了整个社区诊所。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整堂课。”
赵明笑了,眼角的皱纹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