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她,他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是上辈子的剧情——公主改嫁后消瘦的背影、五个孩子在孙启山的苛待下一个接一个地夭折、侯府满门凄惨地踏上回山西的归途。这些画面他接收记忆时只见过一遍,却像是烙在了他的骨头里,怎么都抹不掉。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要握着公主的手才能重新入睡。她的手温温软软的,指节纤细而有力,是她当年隔着帘子选驸马时一眼就相中了他的那只手,也是在御书房里替他擦脸上墨痕的那只手,是在产房门口被他的红眼眶逗笑时轻轻拍他脑袋的那只手。握住了这只手,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公主怀第三胎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传出来的。
许砚舟正在院子里陪两个儿子踢蹴鞠。许慎之虽然比哥哥小三岁,踢起球来却一点不含糊,一脚把球踢飞了老远,许砚舟追着球跑了两步,就看见木槿从廊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低声说公主方才请太医来请过脉了,是喜脉。
许砚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两个儿子喊道,恒之,慎之,你们俩自己玩,爹有急事。说完撒腿就往正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不许爬假山!
他冲进正房的时候安庆公主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见他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微微挑了挑眉:“你跑什么?”
许砚舟在她面前蹲下来,气喘匀了之后,抬头看着她的脸,问了一句很蠢的话:“太医说有了?”
公主点了点头。
许砚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先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然后眼圈就红了。他把脸埋进公主膝上,闷声闷气地说,公主,臣太高兴了。安庆公主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伸手轻轻揉了揉,说你前两次也没这样啊。许砚舟从她膝上抬起头来,眼角还红着,嘴上却已经挂上了那副她最熟悉的笑容,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砚舟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次臣想要个女儿。”
公主生产那日,许砚舟又一次被拦在了产房外面。他照例在廊下踱过来踱过去,把那条青石小道又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两个儿子已经被侯夫人接到侯府去了,老侯爷和世子许砚衡也来了,在外厅坐着喝茶,茶换了一壶又一壶,谁都没心思喝。
这一胎生得比前两次都顺利。天刚擦黑的时候,产房里便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许砚舟站在门外,听见那声啼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木槿掀帘子出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刚要开口,许砚舟已经抢着问了出来:“是男是女?”
“恭喜驸马爷,是个小郡主!”
许砚舟站在产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怎么都收不住。
“公主。”他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跪下来,握着她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是个女儿。公主,是个女儿。”
安庆公主靠在产床上,满头是汗,却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看你高兴的。”
许砚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凤眼里的光亮得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臣说了,臣这次想要个女儿。公主你看,臣的嘴开过光的。”
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郡主满月那天,许砚舟在府里摆了整整一天的宴席。他亲自抱着女儿给所有宾客看,逢人便说你看她的眼睛像公主,你看她的眉毛像公主,你看她的小手小脚。有人不知趣地问了一句那像驸马的地方呢,许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吐口水泡泡的小东西,认真地想了半天,说,她这个吐泡泡的架势,挺有臣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