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瞥到了谢永强的眼睛。
灰蒙蒙的,死气沉沉,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底。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皮浮肿,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没擦干净的炭痕。
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空的显露不出一丝情绪。
谢广坤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满腹的气愤和埋怨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张着嘴,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肿胀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亮。
眼睛里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了一一丝痛惜和心疼。
他在那里站了好几息,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又干又涩:"永强……听爹的……"
"别惦记她了。"
谢广坤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凶劲儿,只有有一丝疲惫,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哀求:"她已经定亲了,你们没可能了。你……你好好跟香秀处。算爹求你了。"
他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猪头一样的脸:
"你也看见了,你爹这张老脸被那个二流子打成啥样了?咱家跟他们老王家势不两立。你要是还认你这个爹,现在就给香秀打电话,跟她认错,陪她去县城买衣裳。把她哄回来!"
谢永强抬起头看着谢广坤,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每一寸伤疤。
许久,他收回目光,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垂着头,眼睛盯着脚前的那块地面,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广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话挤了出来:"好好给香秀道歉,保证以后跟她好好处,再也不骗她了。行不行?"
谢永强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肩膀耷拉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谢广坤又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他那张肿胀的脸照得分明,也照出了谢永强那憔悴的脸庞和痛苦的眼神。
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有些发软,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回了。你好好想想。"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照我说的做。"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了,缓慢而沉重,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永强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麻雀叫了几声,在晾衣绳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阳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角,一格一格地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