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说话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天还黑着,谢广坤家的灯就亮了。
永强娘四点多就起了床,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灶台上坐着一大锅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今天是她儿子定亲的日子,她心里又高兴又紧张,手都有些发抖。
谢广坤比他起得还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转悠。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稀稀拉拉的头发用发胶抹了三遍,梳得跟狗舔过似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桌子摆好了没有?瓜子花生呢?烟呢?”他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连村东头都能听见。
“摆好了摆好了。”永强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
“摆好了你不会再检查一遍?万一有啥遗漏的,丢的是咱家的人!”谢广坤瞪了她一眼,自己又跑到堂屋里去检查。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崭新的红桌布,上面摆着六个盘子,装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香烟。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瓶红双喜酒,酒瓶上系着一根红绳,看着就喜庆。
谢广坤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把盘子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跑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村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看啥呢?这么早谁能来?”永强娘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懂个屁!”谢广坤头都没回,“今天齐镇长要来,我得盯着点。”
永强娘不敢吭声了,缩回灶房继续忙活。
谢永强坐在里屋的床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收拾过,可脸色灰白,眼眶发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盯着窗外出神,手指攥的发白。
外头他爹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小蒙的影子——她站在豆腐坊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门帘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脸。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里慢慢闪烁着泪花。
“永强!”谢广坤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一皱,“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昨晚又没睡好?”
“没有。”谢永强低下头。
“行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这副死了人的样子。”谢广坤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些,“香秀那姑娘不差,你好好对人家。等定了亲,你安心去县里上班,啥都别想了。”
谢永强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张脸上皱纹纵横,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起了个燎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爹。”
谢广坤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