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二楼,老陆家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紧闭着。
屋里,陆建平正站在大衣柜前,对着那块水银斑驳的穿衣镜,仔细地往下巴上抹雪花膏。
他今天特意翻出了一件崭新的海军蓝的确良半袖,这是几个月前发了工资,林秋云去百货大楼扯布找裁缝新做的,平时都没舍得穿。
头发上抹了厚厚一层桂花头油,用沾了水的塑料梳子齐齐整整地往后梳,苍蝇落上去都得打个出溜滑。
算算日子,陈小曼今天该从乡下回来了。
一想起那水蛇腰和软绵绵的嗓音,陆建平就觉得小腹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把衬衫领口扯平展,准备去客运站接他的心肝宝贝。
正美着,楼道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们高高低低的嚷嚷声,听着像是一大群人正顺着楼梯往二楼涌。
陆建平也没在意,家属院里哪天没个东家长西家短的。他拿起桌上的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正准备换鞋出门。
“砰!”
一声震天响的闷砸声,本就不结实的木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门板狠狠撞在墙上,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陆建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火柴盒直接掉在了地上。
“哪个不长眼的……”他眉头一竖,刚张嘴要骂,就看见陆浩像头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此时的陆浩,饿得眼冒金星,衬衫领口黢黑,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酸臭的颓废劲儿。
可当他一眼瞧见亲爹居然洗得白白净净,不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还穿上了新衣裳,那股火气“轰”地一下直接把理智烧成了灰。
自己在外面饿得啃冷馒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老东西居然还有心思在家打扮得像个老妖精去会相好!
“你个老东西!你在这儿装什么洋蒜!”陆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茶缸哐当直响,“钱呢!你把家里的钱弄哪去了!”
陆建平被儿子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骂给整懵了,随即脸色铁青。他可是老子,在这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轮到儿子指着鼻子骂“老东西”了?
“你个小畜生吃错药了?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陆建平扬起巴掌就要往陆浩脸上扇,“老子穿什么关你屁事!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陆浩根本不躲,一把在半空中钳住陆建平的手腕,眼珠子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喷了陆建平一脸。
“你还有脸打我?我问你,家里存折上的钱呢!你是不是拿了三百块钱去贴补陈小曼那个烂货了!”
陆浩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那是我妈糊纸盒一分一毛攒下来的钱!你凭什么拿去养外头的野女人!你把钱给我交出来!”
“三百块”这三个字一出来,陆建平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因为愤怒涨红的老脸,刷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心虚和慌乱。
他去信用社取钱的事,明明是挑了个大中午没人的时候去的,这小兔崽子怎么会知道?
“你……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谁拿三百块钱了!”
陆建平用力往回抽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浩,死鸭子嘴硬地狡辩,“那是老子挣的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得着你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