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苏社长,你认不认同没用。标准是省外贸定的,我们质检科说了算。”
苏韵窈没理他,转身对陈秀芝说:“把我的针盒拿来。”
陈秀芝愣了一下,立刻跑回苏韵窈的工位,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苏韵窈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桌边坐下。她八个月的身孕,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要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她打开针盒,里面是十二根用红绒布包着的绣花针。
她取出一根最细的,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韵窈拿起被退回的第一幅绣品,是张大姐绣的《百鸟朝凤》。方国良退回的理由是“经纬密度不达标”。
苏韵窈没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她用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针,在底料上轻轻挑了一下,一根丝线被分成了十六分之一。她对着光,看了看丝线劈开后的绒头。
然后她拿起第二幅,方婷绣的《金玉满堂》。理由是“丝线光泽度存疑”。
苏韵窈还是用那根针,在金鱼尾巴最末端的一根金线上刮了一下。针尖下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一幅一幅地看。
屋子里只剩下她手里的针尖划过丝线的细微声音。
秦司衡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外面的风和光都挡住了一半。
十分钟后,苏韵窈把手里的针放回针盒。
她把桌上八幅绣品分成了两堆。左边四幅,右边四幅。
“这四幅,”她指着右边那堆,“确实有瑕疵。铺底的时候手劲不匀,收针的时候线头长了半寸。我们返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陈秀芝和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军嫂,脸都白了。
然后,苏韵窈的手移到左边那四幅上。“但这四幅,没问题。”她把那四幅绣品推到方国良面前。“针脚、配色、密度、光泽,全部达标。你退不了。”
方国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苏韵窈会当场承认一半有问题,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他拍了一下桌子。“苏社长,你要是不服,可以去省里申诉!但这批货,今天就得封存!”
“标准是省外贸定的?”苏韵窈忽然问。
“当然!”方国良下巴一扬。
“不。”苏韵窈摇了摇头,她俯身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慢慢地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不厚。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推到方国良面前。
册子的第一页,印着一行黑体字,底下盖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印章。
——《全国手工业合作社产品质量评估标准汇编(试行)》。
落款是:全国妇联。
“标准是国标。”苏韵窈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点了点。“方同志,你说,咱们是该按省外贸的标准,还是按全国妇联的标准?”
方国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章,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