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了头。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走向刑场时,最后的、无意识的、对天空的告别。
他的下巴缓缓地向着胸口的方向下沉,每下降一度,他脖子后面的皮肤就被拉紧一分,后颈上那几道被岁月刻下的横纹被撑得更深。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屏幕上那片玛丽乔亚的天空还在,定格的,安静的,古老的,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再看它。
从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上移开。
那道石门已经关闭了,但它的轮廓还残留在画面的中央,像一个印在相纸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水印。
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膝盖上搭着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布满了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
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右手压在左手上,十指松松地扣着,无名指上那枚老鹰国军事学院的毕业戒指已经戴了将近半个世纪,戒面上的鹰徽被磨得光滑而模糊。
落在自己这身穿了大半辈子的、代表着某种荣耀和尊严的军装上。
深蓝色的呢料,胸口缀着几排勋章,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段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经历。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检查这些勋章有没有歪、有没有脏、有没有在刚才那场意识的地震中被震碎了边角。
他低下了头。
老鹰国最后的高傲头颅,在这一刻,终于低下了。
不是被按下去的。
被按下去的头颅会在脖子上留下红印,会在眼睛里留下怒火,会在心里留下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屈辱。
不是被逼下去的。
被逼下去的头颅是僵硬的,是脖子还在用力、但外部的力量已经压过了内部的抵抗,它弯了,但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我不服”。
是自己心甘情愿地、认认真真地、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低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