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宴在早朝之前先见了姚崇一面,把这几天关于商税的想法简要地说了一遍,又提了王过的事。姚崇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陛下既然已经见过王过,臣就不再多嘴了。只提醒陛下一件事——商税制度一旦开始推行,阻力必然不小。地方上那些与商贾勾结的胥吏、靠着收过路费谋生的关津小吏、甚至某些与商号有姻亲关系的官员,都会想尽办法让这套制度落不了地。陛下要有心理准备。”
沈清宴点了点头:“朕明白。所以朕打算先在长安和京畿地区试点,不急着铺向全国。等把规矩、流程、监管手段都理顺了,再一步一步往外推。”
姚崇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早朝之后,沈清宴回到紫宸殿批了几份折子。他刚批完一份关于陇右道边防军粮调拨的奏章,还没来得及翻开下一份,高力士便快步从殿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面色微微有些异样。
“陛下,方才有人从侧门递了这封信进来,说务必呈给陛下亲启。奴婢问是谁送的,那人只说了句‘王先生托我转交’便走了。”
沈清宴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麻纸来。纸上的字迹和王过昨日谈话时那股从容沉稳的气质很相称——笔划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字字落在实处。
信写得很短:“陛下,老朽昨夜思来想去,有一事须在正式议事前向陛下言明。商税之策若要长久,根基不在税制本身,而在账目。朝廷收税若全靠商贾自报数目,必然瞒报成风。唯有建立一套审核制度,让商贾不敢瞒、不能瞒、不愿瞒,这套税制才算真正立住了。”
沈清宴把信纸放下,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案上的笔在信纸背面批了一行字:“先生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改日面议细节。”
信纸被折好收入抽屉里,关上抽屉时沈清宴的手指在铜环上多停了一瞬。
该说不愧是名门出身吗,哪怕被废除原身份原姓氏,但是依然看不上他们皇权。
大唐啊,这个时代的皇帝。竟然也有些憋屈。
平常还好,一旦对上五姓七望的人,哪怕只是个商家身份,对上他这个皇帝都多了些自傲。
之前见面是,现在明了他的身份后依然还是。
不过他是一个大度的皇帝,五姓七望啊,他不会像黄巢一样粗鲁的。
不过人才他还是要用的,赵过这个人在商海沉浮三十年的经验,加上他这些年对政策的思考和判断,再加上背后那套完整的制度设计……这样的组合不是随手就能遇到的。他得把这个人用好了。
此后几天的夜里,沈清宴批完折子后都没有直接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