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再继续聊学校里的事,也没问彼此为什么周末不休息跑来这里。休息区的空调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把刚才那点意外相遇的局促吹散得干干净净。
“快到点了。”沈星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纸杯里的温水喝完,将空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得去准备下午的记录。”
“去吧。”许琛拿起可乐罐,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过道。
下午一点半,访谈室。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几块蓝色的隔音板临时隔成了几个小区域。沈星苒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二男生被分在一组,负责二号隔间。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T恤,左手袖管空荡荡的,下面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义肢。义肢的关节处还能看到几根没有完全包覆的彩色排线。
大二男生明显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设备,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只机械手。他手里的圆珠笔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嘴巴微张着,忘了打招呼。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看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只是用右手把桌上的矿泉水瓶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两位同学。”男人搓了搓右手的指关节,“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我不太习惯。”
大二男生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好意思,我就是第一次见,有点……”
他越解释越乱,气氛瞬间卡在了一块冰里。男人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原本放在桌上的机械手,也往桌沿下方缩了缩。
沈星苒没有抬头。
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又把桌上的访谈提纲翻过一页。随后,她双手拿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文件夹,掉转方向,轻轻推到男人面前。
“您看看这个。”沈星苒的声音放得很轻,语速也不快,“这是下午的访谈提纲。您想从哪段讲,我们就从哪段记。遇到不想写的部分,您随时停,我直接把那段删掉。”
她自始至终看着男人的眼睛,视线一次都没有往那只机械手上落。
男人盯着推到面前的纸页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星苒平静的脸。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右手把文件夹拉近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松弛了不少,“就是刚装上这玩意儿,出门老被人当猴看,心里有点毛。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大二男生赶紧低头看屏幕,再不敢乱瞟。访谈磕磕绊绊地拉开了序幕。
走廊外。
许琛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那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着里面的模糊人影。
玻璃的隔音效果一般,沈星苒刚才那几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周建国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走过来,顺着许琛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叹气:“这些志愿者还是年轻,没经验。来测试的用户本来心理就敏感,被那么盯着看,换谁都不舒服。刚才我差点就想推门进去把那个男生叫出来了。”
许琛没接话。他看着玻璃那头,沈星苒正低着头在纸上快速记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给对方一个微小的点头回应。
他突然明白,周建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招募一批“文字整理者”,甚至不惜拖慢技术评估的进度。
技术人员懂电信号,懂压力曲线,懂怎么把材料的误差率降到最低。用户懂哪里不方便,懂杯子滑落时的挫败感,懂倒水时溅在脚背上的水花有多烫。
但这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沟通鸿沟。
需要有人把冷冰冰的参数,翻译成带温度的诉求;也需要有人,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苦恼,完整且体面地留下来,而不是变成冰冷的数据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