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七月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了实质的重量，透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把地面烫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许琛走出到达口，运动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回家，也没去公司，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梦工厂。”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许琛靠在后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北上借东风”那四个字下面。他点开输入框，拇指快速敲击，发送了三个字：“风来了。”
想了想，又点开相册，选中刚刚用手机翻拍的三份备忘录扫描件——清华紫光云、中科院曙光、北大未名——一并发送过去。没有附任何文字说明。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几乎同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不到五秒，一个位置共享请求弹了出来，定位点是“蔚蓝投资大厦，顶层会议室”。时间戳是：现在。
许琛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扣在大腿上。车窗外的城市景观开始变得熟悉，写字楼、商场、住宅楼依次后退。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北平两天的高强度谈判在神经末梢残留着细微的静电般的疲惫，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却很沉静，像暴风雨前深海的颜色。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蔚蓝投资大厦楼下。许琛下车，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刷了路娴很久前给他的临时门禁卡。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会议室厚重的深色木门虚掩着。里面没传出任何交谈声，只有投影仪风扇运转的细微嗡嗡声。许琛推门进去。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空着。
路娴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握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
她旁边坐着蔚蓝投资的首席分析师老周，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核对面前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再往后是法务总监和两位投资经理，脸色都绷着，像等待一场考试。
路娴抬头。
她没穿外套，只是一件质地挺括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她的眼睛扫过许琛的脸，从他略有血丝的眼角，到下颌线上隐约的胡茬，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上。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到了。”她放下钢笔，声音平稳，“开始吧。”
许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投影幕布前，从公文包侧袋掏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侧面的接口。动作很稳，U盘金属外壳和接口对接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投影幕布亮起。首先出现的不是PPT首页，而是一张动态热力图。深蓝色的中国地图轮廓浮现在黑色背景上。
江城的位置亮着一个孤零零的红色光点，周围是大片的沉寂暗色。许琛按下遥控器侧键。
光点闪烁了一下。
然后，像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块石头，以江城红点为中心，一圈圈蓝色的数据涟漪开始往外扩散。涟漪扩散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间就越过了省份的边界。下一秒，地图北部骤然亮起三个巨大的绿色能源团——清华紫光云，中科院曙光，北大未名。三个光团边缘溢出的数据流，像有生命的藤蔓，沿着预设的蓝色链路，朝着江城的方向疯狂生长。
五秒。十秒。
当最后一根数据藤蔓与江城红点连接的瞬间，整个地图亮了起来。蓝色链路纵横交错，将分散在全国各处的数十个暗淡光点——那些代表着闲置算力的小节点——全部串联起来。热力图的颜色从红、绿、蓝，逐渐融合成一种深邃的、流动的靛青色，像一片在黑暗中苏醒的海洋。
会场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声，和分析师老周无意识推眼镜时镜腿与耳廓摩擦的轻响。